我拈了枚棋子,对了棋盘支额思量:何为不情,讲来听听。
越莳再度长默,目视长孤剑,轻声道,师兄,这段剑穗赠我可好。
掌中青穗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似又回到那个夜晚,我头也不抬,摆下一子。
——不过剑穗而已,随你。
百余年后,这段剑穗重又回手中。
一如当初,剑穗上每根锦丝长短粗细毫无二致,唯有青色消退近乎无色,略微出人意料,须知这段青色乃雪蚌黛染成,纵过百年,也不该如此轻易褪色。
——除非是时时被人握在手中。
我摇摇头,将剑穗丢回天袖囊,些许怅然之余,微觉烦恼。
如今越莳将剑穗送回,又道物归原主,言下之意,分明点破我乃李阁。
他如何会知晓?
……沉石岛,他的心魔。
想来最后一刻认了出来。
……
……
怎会如此?
此生以来,我处处谨慎,时时收敛,十分谦虚恭谨,如假包换的下派修士,当真是夹着尾巴做人,再配上这张路人脸,无比的低调平凡。
结果还是被看破了?
……憋屈。
人家掉马甲就轰轰烈烈,天地都震惊得掉下巴,轮到我就鸡飞狗跳,狼狈无比。
上次是顾惜崇,这回又是越莳。
对了,说起来顾惜崇,他俩如今可是官配啊官配。
不对,如今我是越莳的伯兄,他又送宝贝,又送这个剑穗过来……
如此不清不楚,会不会被说成牛头人?虽说顾惜崇不在乎戴绿帽(为什么又见绿帽!),可传出去,千重剑派必然成为天大笑料。
陈掌门自会一笑了之漫不在意,其他真人可不会这么想呀!
难道还要再拔一回剑?
然而我才金丹,一个也打不过啊。
没办法了,思来想去,如今就剩下一招了!
——升级,升级,必须升级!
自从手创真符剑后,我已察觉自己距“至”只差半线,元神之门近在咫尺,此番感受比前生还要清晰,盖因今生魂魄齐备,再无半点牵滞。
待半月后,真气当尽数平复,其时此间事了,我也当在去往昆仑百州的舟船之上。昆仑百州广袤无垠,阴诡叠生危厄如林,正是吾辈磨剑之地,磨完了剑,随便选处引下雷劫便是。
嗯,元神真人李平,很好。
此番金丹至元神,不过区区三年,比起前生,进境何止快上十倍。
哈哈,果然转生作弊实乃修炼利器,这般下去,不足十年当可重入炼虚;再有半甲子,破境大乘。
最后,证道飞升!
域外真实,你给我等着,老熟人又来了,哈哈,哈哈!
我越想越高兴,捏着下颌嘿然而笑。此时门忽然被叩响,不等我应声,纪尘泽已迈步而入。
他一进门就把头上那顶绿帽摘了下来,一眼撞到我的笑容,剑眉一扬,奇道:“何事这般快意?”目光四下打量这贯通了十六间客房的偌大屋子,似笑非笑,“哦,原来是发了注大财,难怪眉飞色舞。”
我收起笑容,挥手道:“休要胡说。等明日我就让掌柜的把墙砌回去。”——千锈城外来修士月月不断,各人皆需暂栖之所,何必行此无聊事。
纪尘泽眼珠转了转,“真舍得?”见我瞪他,清清嗓子,若无其事的在对面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壶酒和两个酒盅,“兄长心情这样好,陪我喝酒怎样?”说到此处目光下垂,凝视着壶身的那副仕女图,缓缓道:“就今晚。”
我一把将酒壶抄起,“喝什么酒,喝药!”说着从天袖囊又将蜜药拽了出来,为他汩汩灌满,也给自己满了一杯——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先得把这点暗伤治好再说。
这晚我与他连灌三杯药,听他吹嘘自己从前荣光,怎么在少年便同辈中脱颖而出,怎么怎么法会折桂,震惊风华顺便震惊臻斓等等。
想不到喝药也能喝多,这点无聊事翻来覆去的说,恐怕别人记不住。
我有点头疼,脑中开始流过各式剑招,一时畅意,以指代剑,在夜里描出了一束剑花。
此刻夜色已深,屋中并未起灯,街上的那些光亮由下自上漫来,穿过窗,洒在地上,微微的黄。
剑花一寸一寸的亮起,又一寸一寸的暗下去。
它们照亮了纪尘泽低垂的眉宇,和其中那些莫测的味道。
他手握青瓷盅,忽然开口:“此番事了,你是说我去予浣界寻找师尊,还是同你去昆仑百州?”
我闻言咦一声,“自然去找你师傅,跟我走什么?”
——萧真真在昆仑百州,越莳也要去,再加一个你,你们仨要斗地主还是怎么的?
——对了,那个地主必然是我。
纪尘泽沉默半晌,蓦地一笑,扬头饮下杯中蜜药,瓷盅在手中徐徐转动,“若这不是药,是真酒就好了,我也可趁此大醉而去。”
我晃了晃草碗,将最后一点药倒入他酒盅内,不以为意,“小事。等你好了,我就请你去浮香楼喝酒。”
本以为纪尘泽会打蛇顺竿上,就势定下此约,然而他默然许久,叼着酒盅就地仰倒,用胳膊压上了脸。
事后想来,原来他此刻的默默无声,乃是命运在诉说它的谶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