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里外,乃是天火峰。
名为峰,却非山,分明万顷天火倒倾,将一方灰空烧成赤黄靛三色。
天火空悬,距地千里,当中十八条火瀑与地脉相连,远远望去,有如条条银链綴入凡间。
却邪剑身一振,载我破空而去,不过数息间,去势忽而放缓。
此处与峰峦,相距五百里。
天地已被火焰炙烤得微微扭曲,各种道理规则随之拧转,行于其中,似被看不见的热沼围绕,三尺之外,人我已不分。
我停下脚步,眺望峰巅,忽觉天袖囊微微鼓动,原来囊中果果蜂亦觉不安,紧收六足,将自己一点点缩成个圆团,不由哂然,在袖囊上轻轻拍了拍,随即右手伸出,向空中一点。
一线乌金光华自却邪剑尖倏然吐出,如绸似烟,轻轻一卷,末端便绕上指尖。
我双指并拢,在泥沼般的气息里连连划动,乌金之光如影随形,随之来来回回,游动不休,扫出一道又一道细若蚕丝的光痕。
待手指停下时,光痕亦同时凝定,如细线悬空,不过一息,光痕陡地一晃,无比明亮的金光自丝路根部奔流而去 ,将首尾瞬间贯通。
最后两道光丝相接的刹那,空中蓦地现出一面乌镜。
下个瞬间,镜面一闪,无数金色利箭破镜齐出,一时呼啸四起,金光大盛,如烈日当空,瞬间将这方天地映照通明!
镜!
前路五百里,亮如清溪。
我袖风一带,收回镜字符,四周剑鸣嗡嗡,原来是却邪剑灵似小鱼一般,在剑身中游曳不停。
融入千钧后,它尚是初次这般肆意纵横,难怪如此激昂,不待主人心念转动,便如帆遇风,一卷而起,霎那滑过五百里。
它十分威风,我十分不爽。
电光石火便过天涯,令之前刚刚平复的那口真气又震荡不已。
我低头瞅了它一眼。却邪依旧蹦蹦哒哒,跃跃欲试,似想一口气攀上天火峰顶。
我改瞅为瞪,连瞪三眼,总算令它发热的剑身稍稍冷却。
我神念流转,片刻转过小周天,待真力平复,方抬眼打量那连接天地的银索。
那当然不是真正的银索,而是溢出天火凝出的十八道银白火流,其中有赤焰,有流沙,有罡气,更有无数似幻似真之影。
这些火影飘荡不定,忽聚忽散,若凝目观望,则顷刻崩散。
却邪缓缓竖起,与我并肩而立,直迎天火。
它剑身之上,有无数银白流光跳耀流转,一点点的,这些流光逐渐消失,而光芒退处,色若墨黑,待最后一点光芒散去,剑身通体如夜。
最暗最深的剑锋之上,蓦地炸起一团雪白晶光。
这晶光煊赫无匹,如光柱拔升,一瞬绵延万丈,映照天火银索于其内,未漏分毫。
岳襄万仞剑。
万仞剑明察万里,鉴真幻,辨实伪,明正邪,现世之内,万象无所遁逃。
剑光到处,火流间那些若隐若现的影子脉络分明,纤毫毕现。
我驻足观望,面露微笑。
有趣。
这些无穷无尽的虚影,居然是天火烧出的符箓形状。
这些符箓笔法迥异,我一眼掠去,仿佛览尽世间所有文字,或似铁,或如柳,或高峻,或柔缓;便是符箓制式亦五花八门,框式纹路,彼此毫无相通之处。
这绝非某一人,或是某一宗门的手笔。
定有许多符修埋骨于此,其身已陨,而修为与神魂融入天火间,是以幻生出诸般虚影幻象。
我想到此处,不由微微一声叹息。
却邪向后横倒,一柱光剑顷刻敛尽。
下一霎,它以柄为轴,乌金剑尖簌簌疾转,眨眼之间,有个符箓已在剑锋游走成型。
待最后一笔落下,此符稍停半息,而后轻轻一挣,脱开剑锋,仿佛团金色柳絮,轻轻向上飘去,直向银白流火而去。
它似泡沫般柔弱,明明吹弹可破,然而一路翩翩而行,流沙粝尘击之不碎,焰潮罡风卷之不毁,这般越飞越高,越升越远,终于潜入十八条银锁中交汇处,静悬其间。
我扬头望向那枚符箓,眨了眨眼。
蓦然之间,符字纷迸。
凶焰黯去,流沙俱息。
目之所及,唯有金粉漫漫,随风升落,如萤火也似,沿着符箓横撇竖捺脉脉流动,细勾其中每一笔,轻描每一意,一字一字,皆染透金色,
字符虚晃之势悄然而止。
此时此刻,天上地下,布满符箓。
它们静悬于昔日与今朝之间,千姿万状,高高低低,齐齐转向我。
我立在下首,双手抱拳,躬身致意。
此符为“会”。
李阁与诸同道相会于此。
纵隔千百年,仍是一场幸会。
千万符箓齐齐轻鸣,仿佛春色乍收,转瞬隐没。
火焰再起,风声又作。
却邪长啸间,虹光如练,自我足下一瞬铺展。
虹练尽头,便是天火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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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虹练上跃下直入天火峰中,举目四望,方瞧出原来此峰分为两重。
现世中的一半,火光冲天,群峰倒悬;而虚空内的另一半,则山含瑞气,树木森森,乃在虚空之内,恰似山峰倒映湖心,湖内湖外完全相同。
此时此刻,我便身处虚空山峰间。
虚空……
我略略皱眉,虽然之前便觉得定不会如此走运,但是眼下更是确认,小雪一定不在此处。
嗯,也好,一想到小雪那副尊容,体内真气动荡得更加厉害,伤势莫名加重两分,罢了,待恢复如初再说。
天火峰在现世的部分凶险无比,修士踏入九死一生;我所在的虚空山中,看似颇为宁谧平静。
这自然只是表象。
虚空所以为虚空,是因为其与现世仅隔一线,而这一线之间,便是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