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以符字为文,写就千字剑谱,千名剑修同书,寰宇之中,何力能当!
想到此处,我心头忽而激荡,剑字符感受心意,在手中忽明忽暗,我看了看它,长笑一声,扬起手,令其散入夜空之中。
此事玄妙,绝非金丹之境可揣摩,待步入炼虚之境,当为千重筹谋!
直至三更,我方回到福宝别馆,远远见檐下灯火有人负手而立,虽上方不过灰穹石顶,他却仿佛正眺望看不见的月色。
他身后负了顶绿尖帽,闻听风声,转眼望来。
我看到他脑后冒出的一角绿色,不禁莞尔,有心想说句吾弟半夜不睡,为谁风露立中宵,吾弟二字刚出口,下面的话就被吞了回去,满脸正气的道:“……要保重身体,才能报仇雪恨。”
嗯,非常正经,非常谨慎,非常君子,简直无懈可击。
吾弟不答,将目光重新落回灰穹上,像看着另一重天,口中道:“好剑法。”袍袖一挥,铮的一声,却邪从他腰间脱出,似乳燕投林,向我怀中扑来。
我横掌接剑,向他一笑,“略有所得。”
纪尘泽看我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若你果真是我兄长……”又摇摇头,“那也没用。”我这边眉毛还没皱起来,他已别过脸去,沉声道:“明日恶月交汇,只怕比今日更险十倍,不能强求便不要求。”
他从来轻松洒脱,容色罕见这般深沉,并不等我应声,已反手将绿帽戴回头顶,掩住了面孔,“太晚了,我们回去吧。”
翌日一早,方言夏就跑了出去,满大街都找她的小雪,其实我想提醒她去看阴沟水渠之类的犄角旮旯,毕竟以小雪尊容,八成会喜欢这类地方,但是这话出来纯属讨打,当下也就忍耐不提,又从穆掌柜那里顺了不少药材,借来别馆一间小厨房熬了锅药。
药汤在锅中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越来越浓,这也难怪,本就是以奇花异果为主,可也只能勉强维系纪尘泽真气不散,神魂暂固而已。
……说起来风华家大业大的,他师傅乃是紫府府主,居然就没留个灵丹妙药?
不过势力越大,乱七八糟的事越多,千重这种事也不少。风华内务与我无关,只需百日内凑齐三昧药材便是。
如今看来倒也不算太难。
说起来这个药真不错,甜滋滋的,不止我尝了又尝,连天袖囊里的果果蜂也蠢蠢欲动,在袋子里咕蛹个不停。我便将已馒头大小的蜜蜂放出来,又舀了整勺灵药,以袖风扇凉,看它趴在勺边,大头朝下,一头扎进药汤中,不多时喝了个肚皮溜圆。
它这般越长越胖实在让人惆怅,我又想起撄锋剑山上的那窝红松鼠,最小的那只已胖的爬不上树,只能在树下做窝。
——不知李阁去后,它可瘦下两分没有?
这般一想,惆怅顿时就没了,我捏着果果蜂小屁股将它倒提到那锅药之上,“干活了,吐蜜,吐蜜。”
果果蜂挣扎数次无果,便开始咔咔咔的朝药汤之中吐蜜,吐到第十下,头缩回绒毛之中,死活不肯再干。
我用筷子尖点了下药放在舌尖尝了尝,忙不迭呸呸数声吐出来。
——糟糕,蜜吐太过,这齁的,简直是十万斤糖浆都融了进去。
——……说不准灌纪尘泽正合适,他一天到晚想东想西,一罐蜜药进去,定齁得万事不想。
——完美!
这锅奇药异香扑鼻,端出厨房时,整座福宝别馆皆望风而动,连背上套个壳,行动慢吞吞的黄老板都在后面跟着一路小跑,我看他嘘寒问暖的挺殷勤,就给他分了一盅,又叮嘱他除非想把哪位客人齁死劫宝,否则每壶茶里只能加小半勺。
屋中傅公子和吾弟正无声对弈。
我给纪尘泽舀了一碗,看到对面傅公子手捏棋子,正笑眯眯不语,与我目光相对,眨了眨眼,又看了看蜜药,意思再明显不过。
——虽然不知他为何要留下,不过还是给他也来一碗,以防万一。
我念头既定,当下不动声色,招来个茶壶灌满,又为他倒了一盅,双臂抱起,盯着两人举杯(碗)碰了碰,扬头一饮而尽……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两人嘴唇只沾了一点蜜,就此停住不动,然后同时向我看来。
不喝?
我揉了揉手腕,惋惜道:“并非专门炼丹房,熬了一上午也不过六七分火候,如何?”说罢满脸真诚的等待回应。
纪尘泽一顿,对着面前这碗药僵了僵,轻轻舒口气,猛然扬头将它一口灌进喉咙,看得我在旁都替他齁的慌。
怎么说呢,到底是元神真人(虽然血条见底),知晓疗伤事大,行事果决,还挺让人佩服。
我接过空碗,忍不住在他肩上一拍,又看向踌躇不定的傅公子,恳切道:“这可是我拿手好药,在岳襄之时,我每日都为各位师兄弟煎药,傅公子你千万不要客气。”
傅公子一手捏着茶,另一只手慢吞吞的摇着他的折扇,既不喝茶,也不放下盅,也不知在等什么。
我紧盯着他看,只可惜他面上戴了张面具,正在做无用观察,房门一开,方言夏已走了进来。
她出去整个上午,显然全无所获,连束发白绒草已也蔫巴巴的,见空中悬了个茶壶,长长的壶嘴来回晃悠,显然跃跃欲试等待下一位茶客,当下叹口气,伸手自虚空一勾,取来个茶杯,朝壶嘴下一送,道:“多谢李兄,唉。”
我眼睁睁看到茶壶兴奋一跃,壶嘴朝下,将冒着热气的药汤倒入她茶杯之中,登时就想出声阻止,然而那边傅公子手捏杯子,隔着氤氲热气向我看来,到了嘴边一个不字就拐了个弯:“你且慢些…… ”
方言夏显见的心不在焉,嘴里含糊应声,随即一仰头,那杯乌中带金的药汁被她整个倾入喉咙。
完了……
下一瞬,轰隆隆!
数声巨响中,一团赤色光华自她天灵激出,直上霄汉,将别馆天棚生生冲破个大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