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其人脖子长了三个头，正吵得不亦乐乎，有个头感到她的目光，横起眉毛扫来一眼，似辨出她修为颇高，立刻便拧了回去，重新盯着前两个头的后脑勺。

倒也有些模样正常之人，只是行色匆匆，眉梢眼底染尽沉灰。

傅公子在我右侧，一副面孔虽隐在银色面具之下，然而步履雍容姿态惬意，行在这仿佛百鬼夜行之处，就如走马旧京春日赏花，此刻正举起银扇指向左手某处低矮瓦屋，笑道：“就是这里了。”见我打量一眼这名为百味洞天的食肆，微笑道：“如有腌臜处，还望李兄不要嫌弃。”

我欠欠身，“客气。”

方言夏此时方勉强将四处打量的眼神收回来，闻言目光在我二人之间打个转，似不明白如此一位华服公子，如何要请我这布衣竹冠之辈莫要嫌弃腌臜。

很快她就明白了。

饶是她大派弟子，修为不凡，然而眼见此间到跑堂伙计反手掀开自己肩膀，自肩胛骨间里抽出一个细长酒壶，为我等一一斟满，仍不禁目瞪口呆。

傅公子举起杯，向我与方言夏笑道：“先干为敬，两位请。”说着一饮而尽。他这张银面具当是某种法宝，看似冷硬，却半点不耽误他吃饭喝酒。

我瞧的怪有意思，当即举杯相敬，“多谢。”也一口灌进喉咙，但觉入口初时辛辣，细品却有些回甘，再斜了眼方言夏，见她盯着面前掉渣的青瓷酒盅，手指微凝，道：“只有这一点酒却不太够。”伸手将她那只酒盅拿过，一口饮尽，向她一笑，“多谢道友。”

这时那小二已将傅公子点的四道菜肴送了上来。

其实小二报菜名的时候方言夏便在旁支颐不语 ，筷子也不曾提，饶是如此，此刻她陡见一个大头摆在盘中，乌发雪肤，明眸圆睁瞪着食客，断口处一圈鲜红色正自缓缓淌出，端的是新鲜无比，笑意亦不由稍止。

我倒觉得这菜不错，起码头上双鬓就梳得十分整齐，就听傅公子笑道：“这便是千锈城最有名的美人头，两位请。

”我便也不与他客气，举箸自中间轻轻一滑，露出咕嘟咕嘟冒泡的灰色浆液，叨了一筷子放入口中，果然滋味十分鲜美，向傅公子道：“当真不错。”又看向对面的方道友，热情道：“眼睛你吃不吃？”

扑的一声，却是傅公子低头失笑。

方言夏先是为我的话微愣，又见他忍俊不禁，转眼我闷头喝脑浆，蓦地眼睛发亮，拍手道：“这是什么？你们就别卖关子啦。”

“此乃地底暗处生出的蘑菇。”

“蘑菇，就是长得奇怪。”

我二人几乎同时开口，不由相顾莞尔，方言夏一怔，随即扶桌笑出声来。

除却这道美人头，还有三道分别是刺客胆，壮士骨与霸王心，皆是生在地下的珍馐。

方言夏本来尚稍踌躇，见我与傅公子边喝边吃落箸如飞，终是按捺不住，便也举筷衔起片血淋淋的霸王心，放在口中试着一咬，只一瞬间，眸光陡亮，夹菜的动作十倍迅速起来。我与傅公子还要顾着喝酒，四道骇人佳肴，倒有小半进了她的肚皮。

如此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便到了闲谈之时，方言夏用筷尖撬下颗美人牙，觑见周围无人留意，低声道：“为何此地修士如此形貌？”说着将牙齿送入口中大嚼。

傅公子轻轻摇头，“莨倏天本已灵机贫瘠，且此处每到月末，都要经历一回阴阳逆转乾坤倒行。如此日积月累之下，便有道友所见的这些修士了。”

方言夏闻言恍然，“原来如此。”凝目想了一想，又道：“那该是法力倒溯致使血脉错乱的缘故，想来离开此地就能恢复。”

傅公子捏了酒杯，摇头道：“此事说来容易。不过梳理法力血脉并非一日之功，且非要深厚功行不可。”说着微微叹口气，又向我望来，“李兄是初次到此？”见我点头，将酒盅在手里晃了晃，一泓亮色映上银色面具，悠悠道：“初入此境之人这般处之泰然，我还是生平首见。”

我低头啃黑乎乎的壮士骨，对他的话不甚在意，什么五个鼻子两个腰，不耽误修道便好，这时方言夏忽然咦了一声，“月末？今天二十八，那阴阳逆转之时岂不就在后日？”说到此处轻轻嘘了口气，“还好船明日就走了。”

我扔掉啃得差不多的骨头，扬手招过小二，再要一份美人头带走，见傅方二人齐齐看来，道：“夜宵，夜宵。”

我拎着装了人头的食盒，一路招摇过市回到聚鸿舟上，与二人告辞后，进入灵植园中。

园中依旧如此，留光藤漫天卷舞，千百盏小灯笼四下飘飞，我来到一处空地上站住，自怀里掏出黄铜小镜悬入空中，屈指在镜面上叩了三叩，咳嗽一声：“纪真人，请现身。”说罢向后退去。

我身形才动，镜中隐有潮声传出，随即哗啦一声，有人裹挟满身海潮，自镜中一跃而出，水花飞溅，在我袍间染过点点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