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等了,汽锅鸡。” 随着小二嘹亮的嗓音响起,一个土陶蒸锅被放在了桌上。
百里东君持筷夹起一块鸡肉,迫不及待地放入嘴中,咀嚼间双眸忽而晶亮,他吐了吐热气赞叹道,“嫩,鲜,真是美味!”
又是两口鸡肉下肚,他四处看了看,“不过……酒呢?”
洛河耸了耸肩,“小二,来一坛风花雪月。”
小二笑了笑,冲着洛河挑了挑眉,“洛少爷,既然要酒,还不得来些下酒菜?汽锅鸡未免太过淡了些,今日店里倒是新进了一批好货。”
“哦~” 洛河瞟了眼那两个外乡人,他勾唇笑了下颇有些意味深长,“说来听听。”
小二看了一眼洛河,随后看向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他将手中白布往后一甩,兴冲冲地说了起来,“看这二位客官仪表堂堂,气质不凡,日后必定能飞黄腾达。我店里刚好今日有这道菜,就叫飞黄腾达,不知二位可有兴趣?”
“下酒菜而已,上吧上吧。” 百里东君爽快地摆了摆手,不就是银子嘛,他有的是。
司空长风倒是多留了个心眼,他看向小二,“先别急着上,这飞黄腾达,乍听之下我是一头雾水,还请小二细说下是个什么东西?”
“如今正直春日,俗话说蝗虫春生秋死,这个时节的蝗虫个头虽没有秋日里的大,却最是鲜嫩,水头足肉质软嫩弹牙,皮儿又薄。农民把它们抓回家后往开水里一烫,再晒干运到我们这里。我们拿油这么一炸,酥脆的外壳包裹着细腻的嫩肉,还不会破坏蝗虫原本的样子,便有了这道,飞黄腾达。” 小二笑着介绍道。
听起来倒是道美味佳肴,可百里东君却微微皱眉,“蝗虫……岂不就是……”
“是蚂蚱。” 司空长风淡淡接道。
百里东君顿感胃中一阵恶心,他连连摆手,“换一道,换一道。”
“那就来一盘竹鼠肉吧。比那猫儿还肥嫩的竹鼠,味道香甜、肉质软滑……” 小二舔了舔嘴唇,“油水很足。”
百里东君不怕天,不怕地,不怕江湖魔头,更不怕朝廷鹰犬,但最怕的东西就是老鼠,管你什么竹鼠田鼠,都给我,“滚!”
这位客官可不好招待呀,小二眉头一皱,“那蝎子呢?”
司空长风笑了笑,“这边的吃食果然很特别。”
小二仔细想了想,“蚕蛹,知了也是有的,但这个季节,味道却不是最好的。”
“还需要过些时日。” 他说的很是真诚。
百里东君听的直摇头,他眼带惊恐地看着洛河,“我看我们还是换家店吧。”
洛河笑了笑,决定不再捉弄他们了,便和小二说道:“一坛风花雪月,炒几个野菜,再来一份菌菇宴。”
“菌菇宴。” 小二有些迟疑,“洛少爷,这花费可不小啊。”
按照洛河以往的性子,怎会舍得放血点菌菇宴。
百里东君一听是菌菇,觉得好歹是正常的东西,他立刻将一个大银锭,扔到桌上,颇有些豪气道:“不缺钱,来!”
小二拿起银锭咬了口,他立即了然地看了眼洛河,原来是有人请呀。
很快小二就搬上来了一坛风花雪月,酒封打开只见那酒澄澈可见底,乍一看像是刚捞起来的泉水一般。百里东君立即舀了一碗,放在鼻边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茶花香缓缓萦绕,随后他喝了一小口,只觉得清冽甘甜,酒水下肚喉间清爽唇齿留香,就像这座西部小城给人的感觉一样,果然很配那四个字,风花雪月。
百里东君颇为很满意,他点了点头看向洛河,“回头帮我要一张酒方。”
“没问题,这酒下关城人人都会酿。” 洛河招呼道,“吃菌子。”
就着酒,吃新鲜的野菌子,三个年轻人越聊越是投机。一个时辰后,酒坛已经见空,菌菇也已经吃完,洛河站起身,朗声道:“老板,再来一坛!”
百里东君却是拼命地摇着头,他觉得有些眼花,脑袋昏沉沉的,可是风花雪月明明是淡酒,正常来说这样的酒,他喝十坛都不会醉的。
一旁的司空长风忽然傻笑起来,他指着一个方向‘嘿嘿嘿’直笑,“好多小人,好多小人呀。”
“哪来的什么小人啊……” 洛河戏谑地笑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随即眼睛一点点瞪大,伸手指着那处微微颤抖,“是龙……明明是龙啊!”
“龙?” 百里东君晃晃悠悠笑着站了起来,他双颊绯红,眼中带光,“我怎么看到的是仙人?”
无数白衣仙子从云端飘落,羽翼轻柔如雪,长剑舞动如雨,她们正对着百里东君浅笑,长袖翩然起舞。
远处是七彩霞光,莲瓣纷飞中有一仙子踏云而来,众仙子纷纷为她让道,这位仙子轻纱遮面,双眸如水似月,她轻轻挥动衣袖,霎时间百花竞放。仙子眉如远黛,双眼浅笑如新月,她朝着百里东君伸出手。
百里东君缓缓伸出手,他笑着上前,“仙子,你叫什么名字。”
“噤!”洛河忽而大喝一声,一声喝止,眼前幻象竟皆退散。他回过神来,发现司空长风和百里东君仍然一脸痴笑,尤其是百里东君正一步步地往外走去,他一把拉住百里东君,随后转头对小二说道:“今天的蘑菇是怎么回事!”
下关城附近的确盛产野菌菇,一般的野菌菇味道鲜美,可供食用,却也有一些蘑菇是含毒的,吃了以后会产生各种各样的幻觉,人在幻觉中往往会做出一些无法预料的事情。洛河毕竟从小生长在这里,入幻境以后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才得以顺利抽身。
小二急忙走上前,他拿起勺子舀着碗里的蘑菇仔细查看,“不会啊,都检查过的。”
“见鬼!怎么会有红牛肝和见手青。”
红牛肝,见手青,这两种都是有名的毒蘑菇。
“厨子呢?”洛河摸着脑袋,有些头疼。
小二急忙跑进后厨,只见厨师被打晕了结结实实地绑在地上,后厨墙上被打开了一个洞,想必凶手早已逃之夭夭。
百里东君挥动手想要推开洛河,他正欲走上前揭开仙子的面纱,却忽然看到眼前的仙子们乘云而起,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百里东君回过神来,扭头环顾四周,他看了眼还在傻笑的司空长风,而后视线落在洛河握住他肩膀的手上,“方才发生了什么?”
“你中毒了。” 见百里东君已然恢复神智,洛河便将手收了回来。
百里东君摇了摇头,“不可能是毒,刚刚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看到了幻象。”
洛河指了指桌上的蘑菇,“有人偷偷调换了我们的蘑菇,把普通的蘑菇换成了毒蘑菇。”
百里东君走过去,看着桌上的蘑菇微微皱眉。他从小在药罐子里泡大的,出身温家的母亲温珞玉找遍各种珍奇药材,早已将百里东君的身体泡得百毒不侵,就是唐门甚至于温家,不动用非常手段,根本没法毒倒他,又何况这小小的野生毒蘑菇。
“嘿嘿……小人,小人。” 坐在凳子上的司空长风一边傻笑,一边不停挥舞着手。
“别小人小人的了。” 洛河走过去不耐烦地拍了下他。
他瞥着一旁的百里东君觉得有些奇怪,洛河因自小吃蘑菇长大,所以有抵抗力,可为何百里东君也能这么快恢复如初,他朝着急匆匆走过来的掌柜指了指一旁的司空长风,“有什么办法吗?”
“只能等,虽是毒菇却不致命,一会儿就过去了,也没什么大碍。” 掌柜看着他们擦了擦汗。
“人抓到了吗?” 百里东君看向掌柜。
“跑了……” 掌柜又擦了下汗。
“奇怪,既然想要害我们,怎么只换了一些毒蘑菇,这些蘑菇就算吃得再多,也不过是一些幻象,又死不了人。” 洛河摸着下巴低声呢喃。
百里东君一掌把司空长风拍晕,而后将他背了起来,他皱了皱眉,“我们先回去吧。”
又来了……这奇怪的感觉。其实他从前不久开始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若隐若现地盯着他,这种感觉只有与南宫春水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消失,而自从南宫春水将他们仍在外面后这种感觉就愈发强烈,他不是没想过去查找一番,可毫无头绪,而此刻,这似乎已不是种感觉了。
下关城暗巷内有两人擦肩而过。
临近傍晚,司空长风才醒了过来,他先揉了揉脖子而后晃了晃脑袋,“怎么了?我刚好像做了个梦,梦到了好多小人。”
“练枪。” 百里东君将银月枪丢了过来,他神情严肃,“我们得快点去登阁了。”
司空长风接过枪,揉了揉眼睛,“这么着急。”
——————————
桃花村外,玥卿站在林中看向村子的方向,一个人影忽然落到了她身后,“二小姐。”
“情况如何了?”
“天启传来消息,叶鼎之最近都待在学堂里。” 那黑衣人顿了顿,“此事,应当是琅琊王授意的。”
“大长老曾说过,这天启城内最难缠的便是琅琊王萧若风,此番他应当是发现了我们的踪迹,便让叶鼎之躲了起来。”
“嗯。” 玥卿点了点头,“那另一边呢。”
“刚收到的消息,算是成功了。”
“几日前我们的人以毒蘑菇为掩饰,给百里东君下了至幻的药物,他应当能按照我们的想法在幻觉中见到大小姐。”
黑衣人颇有些遗憾,“只是原本想趁着百里东君在幻觉中跑出来将他抓住,没想到他身边一个拿大刀的看门人倒是挺厉害,马上就能察觉到不对将他控制住。”
“我们的人见情况不对就先撤了。”
“姐姐之前想下的饵没有成,这一次应当会给百里东君留下不小的印象。” 玥卿勾唇笑了笑。
“那二小姐打算何时将这人掳走。” 黑衣人随着玥卿的视线,一同看向桃花村的方向,“这村里人没一个会武功的,想要掳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又失忆的姑娘并不是件难事。”
“再等等。” 玥卿瞥了眼那黑衣人,“南诀那个长老怎么样了?”
“我们的人已经将他拖住了。” 黑衣人微微皱眉,“那人难缠的紧,也不知道能拖住他多久。”
他看向玥卿,“二小姐还是尽早将张济慈带走为好。”
黑衣人看了眼不做声的玥卿,虽然他听从玥卿的吩咐,但他却是大长老派给玥卿的,肯定是以大长老的命令为优先。此番来北离,不仅能将张济慈带走,还探了探南诀的虚实,这南诀大祭司留在北离的护法只一人,却能拖住他们天外天三个高手,武功更是诡谲深不可测。
南诀大祭司除非重大时节很少现于人前,他们在南诀的探子更是从未见过大祭司,对此人知之甚少,此番却是忽然来到北离,黑衣人看向桃花村,这张济慈的身份着实有点耐人寻味,或许他应当赶紧上报给大长老,好让他早做打算。
“二小姐,还有件事,前几日村里忽然来了一老一小两个和尚。”
玥卿扭头看向那黑衣人,后者继续说道:“穿的破烂,看起来没什么武功,我们的人也就没在意。”
“我知道了。”
不知为何忘忧和尚原先只说是借住一晚,可一晚过后却是在赵奶奶家住了下来。
这日下午,赵月华背着背篓刚要出门,无禅看到后立马跑了过来,“月华姐姐,我和你一起去采药吧。”
想起之前玥卿曾说过她身份特殊,最好还是不要让其他人知晓他们见面,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赵月华也就没将玥卿的事情说出去,就连赵奶奶也没告诉。
现在无禅想和她一起去林子里,赵月华只想了想,便说道:“我喜欢一个人安静地采药,你在太聒噪了。”
赵月华虽然语气平淡没有嫌弃的意思,可说出的话却着实给小和尚无禅当头一击,月华姐姐竟然觉得他烦!
看着无禅如遭雷击的样子,赵月华抿了抿唇,她默默转身走出了院子。
直到轻轻地关门声传来,无禅仍愣在原地,目睹全程的忘忧看着徒弟的身影只笑着摇了摇头。
临近傍晚,赵月华才踏着绯红的夕阳慢悠悠走回家,还是和玥卿待在一起时舒服些,她不说话,玥卿也不说话,赵月华可以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情。
晚饭时,无禅难得地没有坐到赵月华身边,他还在为下午发生的事情生气。只是见赵月华一直沉默着扒啦碗中的饭,也不理他,更没有想要道歉的意思,无禅重重一哼,想要引起赵月华的注意。
赵奶奶左看看右看看,就见那小师傅双颊高高鼓起,就连头顶都快变成红色的了,而自己孙女还是什么都没注意到,她笑了笑缓声道:“月华,播种后地里就该忙起来了,齐先生过几天是不是要给你们放假?”
齐先生虽是学堂先生,可也需要打理自家的田地,过几日不上课,便是因为齐先生需要去地里浇水施肥,现在的时节还好,只需要隔个几日去地里打理几下,平常村里人会帮忙看着齐先生的地。但到了秋季丰收的时节,学堂会连着放几日长假,村里能动的都要下地去收麦子。
赵月华点了点头,“是的。”
“那你明日和胡大夫说一声,下午就不去他那里了,等到了学堂休息那日你带着无禅小师傅去镇上玩一圈。”
“镇上?” 无禅看向赵奶奶,“有糖葫芦吗?”
“有。”
“太好啦!” 无禅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他提起筷子大口吃起了饭菜。
接下来几日无禅都显得异常开心,一想到可以吃到他心心念念的糖葫芦,他就愈发期待。
只是学堂放假那日,赵月华显得态度平平,赵奶奶将她拉进屋,柔声道:“月华,你也没去过镇上呢,这次玩的开心些,看到什么喜欢的就买下来。”
说罢,赵奶奶将一个有些分量的荷包放到了赵月华手中。
赵月华却不太乐意接下来,“我原本想着今日去砍些柴,往常事情太多都没有时间。”
“家里柴够用的。”
“那我就去地里浇水。”
赵奶奶表情有一瞬间不自然,她小心地看了眼赵月华,小姑娘正垂眸鼓腮一幅抗拒的样子并未注意到,她暗自松了口气拍了拍孙女的手,“总共才多少的地,哪里需要你费心思。”
她轻轻摩擦赵月华的手,她从未见过这样细腻的手,用来种地砍柴真是可惜了。
“快去吧。” 说着话,赵奶奶拉着赵月华就往外走,她推着赵月华走出院子,坐上了去镇子的马车。
直到几人的身影消失不见,赵奶奶才走回院子,忘忧看到她略有些落寞的神情摇了摇头,“赵施主,不知你是否考虑好了?”
“我……” 许多神情自赵奶奶面上闪过,不舍、忧虑、担心,她不是一个能藏住情绪的人,自那晚与忘忧师傅谈过后,她便在赵月华面前装着一幅无事发生的样子。
“容我再想想……” 赵奶奶低声说道。
且容她再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