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珠？”

英水出焉，南流注于即翼之泽，汇聚成海。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底居也，人面手足而鱼身，其声婉转如天籁，闻之如珠玉落水，耳清目明。其眼泣则成珠，其鳞锋利夺目，其脂可制蜡，烛火度不灭者久之，其肉啖之，可窥长生。

鲛人育珠，不废织绩，积日卖绡，鲛绡遇水不濡，穿之可下海。千百年前，鲛族与人往，居于水岸，贩珠售绡，可换百金。此后采菱华，擢水苹，弄蛛蚌，戏鲛人，觌游女于水滨。

“他们不止戏弄鲛人，还把鲛人圈禁，当作玩物。” 百里西瑶垂眸看着手中被金光包裹的鲛珠，她语气清淡，细听之下带着一丝哀伤，“禁脍，当时一度流行这个词，意思是。”

她抬起头，双眸带着一丝空洞，百里西瑶张了张嘴，仍旧没能解释出来。

“不要说了，我们知道。” 萧若风将小姑娘抱进怀里，骨节分明的大手，带着暖意轻轻抚摸百里西瑶的头发。

画舫开始平稳飞行后，一群人坐在船舱内，听着百里西瑶讲述那个不太美好的故事。

“当时鲛人族的族长很生气，在一些修士的帮助下救出了被囚禁的鲛人。之后就逐渐切断了与凡人的往来，一直住在深海。”

“那这个鲛珠又是什么？” 叶鼎之看向百里西瑶手中的鲛珠，他眉头轻蹙，“为什么你一碰到就……不舒服。”

“鲛珠主精血，灵智之所在，鲛珠是鲛人一族的命门。” 百里西瑶轻轻吐出一口气，“鲛人泣泪，凝血成珠。”

“我在碰到鲛珠的一瞬间，看到了他死前的记忆。”

她蹙了蹙眉，看起来有些不舒服，“戾气倒是其次，怨气，不甘，恐惧。”

这些情绪像是黑雾，又如带有浓重血腥气的海水，朝着百里西瑶扑面而来，让她无法呼吸。

“鲛人的寿数很长，死后肉身消散，只有鲛珠归于大海，可是鲛珠也有消散的一天，等鲛珠散尽，他们也就真正的离开了。”

百里西瑶叹了口气，“鲛珠应当是聚集着天地之灵，干净通透，如海水般澄净深邃。”

“可是这个鲛珠让我感到恐惧，我猜是因为他生前受了太多折磨。”

百里东君深吸一口气，他满是着急，“那你还不赶紧把这个珠子扔了。”

百里西瑶轻轻摇头，“他还活着，他受尽折磨最后流出血泪，身体应该还在。”

“不行！” 萧若风蹙眉看着怀中的小姑娘，他明白百里西瑶想要做什么。

“这是我欠他们的。” 百里西瑶将鲛珠收到心口，她看着萧若风，眼中满是倔强。

萧若风抿了抿唇，眼底的担忧浓重如墨，“绵绵。”

苏朝左右看了看，他低声问道：“不是，我咋没明白呢，身体还在为什么不行？”

其他人一时沉默，他们大概猜到了百里西瑶想要借着鲛珠，复活那个鲛人。

百里西瑶看了一圈，她眨了眨眼，语气认真，“自龙族陨落后，鲛人是为数不多借天地灵气孕育而生，有灵智的生灵，若是我不管，那他们不是太可怜了吗。”

闻言，萧若风双臂收紧，鲛人可怜，那他怀中这个年岁不大的姑娘，难道就不可怜吗。

百里西瑶缓缓摩擦萧若风环在她身上的手臂，锦袍下是紧实有力的肌肉，她轻轻戳了戳，语气轻快，“我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众人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还是百里东君率先呼出口气，他站起身走到妹妹面前，伸手揉了揉那毛茸茸的头顶，“去做吧，做你想做的。”

“东君。” 萧若风轻唤百里东君，双眼满是不认同，他没想到百里东君竟然会这样说。

百里东君却是轻叹口气，他叉腰看着萧若风，“小师兄，你不让她干，她一定会明面上答应的好好的，然后背着你偷偷来。”

“与其放任她倒在不知道哪个角落里，不如让她倒在我们面前。起码，咱们还能把她及时捡回来。”

百里西瑶抬头看着哥哥眨了眨眼，为什么是捡回来。

听完百里东君的话，萧若风也叹了口气，是了，按照百里西瑶的性子，他怎么可能拦的住呢。

他轻轻抚摸百里西瑶如墨般的长发，“做你想做的吧，倒下了，有我接住你。”

百里西瑶看着他，水汪汪的眼中满是星光，小姑娘清脆的‘嗯’了一声。

沉重的话题似乎过去，只是他们还没能缓过神来。

一个声音打破有些安静的氛围，“你们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众人循声看去，王一行挠了挠头，“哪里奇怪？”

姬若风也不回头，他只透过窗户看着外面深蓝的云海，“我们是要去南方。”

为了防止被人看到，他们是在云层之中航行，下方的城镇只能隐约看到影子，上面的月光朦胧如纱。

“对呀。” 司空长风挠了挠头，这姬若风是什么意思？

姬若风扭回头，她看向另一边的百里西瑶，“我们是在往南走吗？”

小姑娘眨了眨眼，“我们是在往南走……”

众人一时呼出口气，只是心还未落在实处。

只见百里西瑶挠了挠脸，几不可闻地吐出最后一个字，“吧……”

“什么！” “什么？”

百里东君几人立即扒着窗户往外看。

“我们现在到哪儿了！”

司空长风仔细瞧了瞧，“天太黑，又有云，看不清啊。”

“快停下！” 百里东君惊呼。

苏朝立即把地图铺在桌上。

一群人围着地图站成一圈。

王一行看了眼百里西瑶，“我们现在在哪里？”

“唔。” 百里西瑶看着地图左歪了歪头，右歪了歪头，眼神之中满是迷茫。

叶鼎之扶着额头，“我知道了。”

他看向沉思的萧若风，“现在怎么办？”

掌舵人不识方位，不认地图，他们怎么能顺利到南方。

萧若风沉思片刻，他抬头看向百里西瑶，“绵绵，你带着……”

他看了一圈，还未张口，尹落霞指了指自己，“我，师叔，我想跟着西瑶去看。”

“你？” 百里东君皱眉看她，满脸的怀疑，“你认得地方吗？”

“你不要小瞧人了。” 尹落霞挺了挺胸，“我可是昔日赌王之女，从小跟着我爹和其他三个叔伯混江湖。”

是啊，尹落霞的父亲是江湖中“吃喝嫖赌”四大邪徒中的“赌”，他们常年混迹江湖，大大小小的地方都去过。她从小跟在父亲老赌王身边，这些年耳濡目染也算得上是一个老江湖了，怎么可能认不得地方。

思及此，萧若风轻轻一点头，“绵绵，你带着尹师侄去下面看一下，看看我们到哪里了。”

百里西瑶轻轻点头。

尹落霞笑的开心，面上满是期待，她此前听说过百里西瑶可以御剑飞行，这下子终于可以见识一下了。

毕竟坐在船里飞和寻常坐船无甚两样，哪里比得上用剑飞。

王一行看着略有兴奋的尹落霞轻轻扯了扯嘴角，之前百里西瑶曾带着他和叶鼎之御剑飞过，那段经历可真是令他终身忘记呀。

看着王一行的眼神，叶鼎之默默挑了挑眉，他也想起来了。

百里西瑶带着尹落霞走到甲板上，她轻轻一挥手，百里东君腰间的不染尘立即飞出，在众人的目光中逐渐变大。

看着悬在云中变大了数倍的莹白长剑，尹落霞小小的‘哇’了一声。

百里西瑶拉着尹落霞的手腕，一个闪身，二人稳稳落在长剑之上。

“站稳了。”

话音落，尹落霞伸手抱住百里西瑶纤细的腰肢，萧若风站在甲板上微微蹙了蹙眉。

百里西瑶一抬手，不染尘带着二人即刻飞出，往下方而去。

看着消失的背影，王一行挠了挠头，“我有一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几人侧头看他，“既然西瑶不识路，那她要怎么找到我们呢。”

空气一时之间安静下来，苏朝张了张嘴，他声音颤抖，“姑娘要是找不到我们，那我们不会就，一直飘在，天上吧！”

他伸头往下看了眼，“这个高度，就算是轻功再好，也活不成了吧。”

姬若风也默默瞥了眼下面，这个高度就算是他，也不能保证一定有命活下来。

只是，看着萧若风老神在在的样子，姬若风暗自挑了挑眉。

看着苏朝惊恐的样子，萧若风轻轻一笑，他瞥了眼站在檐上的阿彩，“放心吧，绵绵找得到我们的。”

下方，百里西瑶御剑带着尹落霞垂直下落，不一会儿就看到了大片房屋。

她一侧身，不染尘带着她们往城门楼方向而去。

天太黑，二人只得凑近一些，尹落霞仔细看了看牌匾。

几息后，她轻轻一点头，“我知道咱们在哪里了。”

百里西瑶一点头，不染尘快速飞起，带着她们往天上而去。

下面，官道上的路人看着天上一道白光闪过，伸手指了指，“看，是流星。”

尹落霞紧紧抱着百里西瑶，不染尘飞的太快，周围景物如影般不停闪过。

不一会儿，二人直冲进云层，周围一片雾蒙蒙的。天旋地转间，二人一跃而起到了云层之上，如仙人踏云般于云端漫步。

等到长剑于船旁边停稳，尹落霞晃晃悠悠地迈步到甲板上，她抱着船柱不停地干呕。

王一行拍了拍她的肩膀，“感觉怎么样？”

尹落霞往后挥了挥手，她声音颤抖，“太快了，实在是太快了。”

确实，距离二人离开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已经回来了，真的挺快的。

她深呼吸几口气，站起身看着神色淡淡，抬手收剑的百里西瑶，眼中满是光彩，“真是太厉害了，那种比风还要快，一跃而上直冲云层的感觉，信步太虚境，自由天地间！”

“西瑶，你每天见到的，竟然是这么美丽的景象吗！”

“从空中俯瞰苍茫大地，手抚红霞踏星月，与风同行，醉卧云间！”

尹落霞跟着百里西瑶走进船舱，她一把拿过叶鼎之刚刚倒好的茶水，昂起头一饮而尽，长舒一口气，“真是痛快！”

叶鼎之轻轻瞥了她一眼，无奈地抿了抿唇，又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

看着尹落霞神情激昂，姬若风轻笑了笑，“真有这么厉害。”

她瞥了眼姬若风，“你个卖消息懂什么。”

百里西瑶只默默喝茶并不做声，她小时候觉得御剑很有趣，可是这么多年下来，早就习以为常。不过，要是直接说出来，可能会伤害尹落霞的感情，还是喝茶吧。

“可惜。” 尹落霞摇了摇头，她倒上一杯茶，轻轻吹了吹，情绪逐渐平稳下来。

“可惜什么？” 司空长风有些不解，她刚刚还一副激动的样子。

尹落霞摇了摇头，“可惜，我只追求赌术之极，这番见识于我而言只能惊叹一下，并无助益。”

百里东君点了点头，“也是。”

“行了。” 姬若风走到桌子旁，他看着地图，“我们现在到底在哪里？”

一行人又围在一起，看着桌上的地图。

尹落霞伸手一指地图上天启城附近的一个小点，因城太小并未标注名字，“在这里，我们已经到这儿了。”

只是这城，却是位于西面的官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