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府。
晌午时候,喊痛的叫唤从风颂院里传出,外头有丫鬟守着,不让其余人靠近。
“啊——!!”
“我怎么了?这又怎么了?!”
“怎么了?呵,这种热闹你也擅自去凑,我一两天不在府你就给我惹出这种事,也不跟你父亲报备下就擅自前去!”
今早薛颂荷处理完老家的事焦头烂额回来,就听说了昨晚长公主夜宴上的事,见人竟还不觉有事没心没肺睡到日上三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执杖挥去,恨铁不成钢斥责。
明玥连连躲着母亲,不服叫唤:“我哪知道!父亲又不在府,我就去了。”
闻言,薛氏恨恼,压着怒音道:“为娘早就跟你提醒过那长公主的事,纵是不知全情,也该长点那忌惮的脑子,你倒好,还跟明怜那丫头偷摸一起去!说,这事是谁出的注意!”
“是我自己要去的!”
“你这个没心眼的,明怜那丫头我还不知?若没她在旁阴着明着撺掇,最后怎会真一道去?三房那丫头,跟她姨娘一样,都是一个德行!”薛氏摁着明玥脑门道,“你怕是被人卖了还帮着人数钱!”
训罢,薛氏作势就要出去找三房的人算账。
这时,贴身大丫鬟青澜急匆来报:“夫人,二姑娘回了。”
薛氏只好暂时止了打算,理了理刚才大动一番干戈见乱的衣发,哼声,“姑娘,还什么姑娘……”
交代青澜看好三小姐,薛氏带了几个丫鬟婆子前去。
*
明裳是从正门回。
薛氏行去时腹诽:若不是有长公主出面,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还被婆家扫地赶出门,回来哪还能再从正门过,真是。
可这会儿聚在府门外观阵仗凑热闹的不少,且顾忌着那昭平长公主,她身为府中主母,就是心里再如何不待见也只得先压着,做好面上的功夫。
一见到面,薛氏“哎呦”一声上前,扬起笑脸道:“可算是回了,可知没你下落的这几日,我这个当母亲的真是要急死了,恨、恨不能……”说时声泪俱下,攥帕揩拭。
这声“母亲”自称得可谓别有意思。
明彦发妻乃明裳生母程氏,薛氏原是二房姨娘,身家比之程家不差,因着当年心仪明彦才肯委身做小,在程氏去后得以扶正。
照理,明裳回府,应认养在薛氏名下,然她死活不肯,明彦软硬兼施无用,也就只好作罢。
是以听到薛氏口中的“母亲”二字,再瞧及这副假惺惺的作态,明裳感到浑身的嫌厌,在薛氏欲上前来牵她手时,及时退步拉开了距离,道:“让嫡母担心了。”
薛氏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强撑住笑,清了清嗓子,不忘道:“莫怪你三妹妹没来亲迎,她啊因记挂着你这个姐姐,不慎摔落水感了风寒,在府中静养,待回头我定让她去你院里看望。”说道时提高嗓门咬字,就怕旁人没仔细听清了去。
明裳思及昨晚宴上情形,哪能不懂薛氏何意?
本懒得搭理。
但是吧,这薛氏想借机甩清,无可厚非,却非得多嘴言此,搞得自己像是那种不怜嫡妹重俗规之人……好吧,她确是,但也难容被人言语算计。
明裳小做惊讶状:“三妹妹既是受寒了,理该好生静待歇养,何须来看我,还请嫡母宽宥于她。”
众目睽睽下,薛氏差点没绷住,明裳未管她如何脸色,张望了眼接着问:“父亲呢?”
薛氏才赶回的明府,净忙着操心教训明玥的事了,哪知?怕是得去问那娄姨娘。
不过她自是不能这般回人,便道:“你父亲近日公务繁忙,不在府中。”
明裳也就那么随口问了句,在不在无大所谓,薛氏怕再跟这死丫头在外头扯会抖出什么不好的来,紧着招呼人进府。
明府里除了现今的主母薛氏,还有一位娄姨娘,也就是四姑娘明怜的生母。而薛氏名下除了亲生的三姑娘明玥,还有程氏所出的大哥明珩。
明裳原来明府的住处,是在西厢房的韶光院,是府里几位小姐中最大的那间,相应的,收拾起来也不是什么简单活儿。
收拾洒扫的丫鬟们在院子里进进出出,走动搬置声不止,明裳寻了个院侧偏静角落闲躺,身上搭了件披风,目光堪堪落在眼前的枯丛一隅,渐渐出了神。
若不是当年匪乱……
明裳每每忆起便恨从心生。
想她十一岁这年,待在养济院的一角为明日的生计发愁,那时她还没取明裳这名,按辈分排行十一,便叫做小十一。
以为这名会跟着她一辈子。
而忽然有一天,院里来了一群官兵,一嬷嬷急着走在最前。
出于对官兵这类人的本能畏惧,她第一时间躲了起来,默默缩在角落里。
看情形得知这伙人是在找什么人,还是那种被人挂在嘴边羡艳幻想的、曾有谁谁被接回大户人家过好日子的戏码。
感慨自己怎么就没这好命。
官兵轮流地一个个搜查,却一直没个结果,明裳依稀记得,最后是她听得那孩子一侧肩上有一连三个痣的胎记,才陡地惊觉,竟是她自己。
于是明裳顶着这天降的大喜恍惚,掀开草堆出来,发狠似地抓着那嬷嬷认领身份。
她在欣喜若狂与忐忑中选择回去了明府。
至于后来的事么……
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如登云端,但起码,她再也不用去过那种有了上顿没下顿、整日为生计操心算计的日子。
回到府,竟还有个代替她留养在府的同龄少女,是当年明裳落难,明彦为让心系程氏母女的明府老太太伤心,从旁系接来一同龄且正巧同月份生的女孩。
这人便是那改回宋姓的宋宜。
待明裳回府,宋宜已与大哥明珩和明彦有感情,且本家寒迫,哪能忍心逐人回去?
于是留养在府,直到谢之淮出现的那场同办的生辰宴,明裳借势闹大,明彦不好再留,才使得人离府,却是嫁与京官之子,留作京妇。
旧日之事再难追诉,明日之事如浮萍未定。
望着眼前复熟悉起来的院景,明裳思绪疲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