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裳止步不前，心说现在撤还来得及吗？

正心思急转思索着，里面传来似是起身的动静，和久未闻的清醇话音，如雪坠松间。

“勿瞎想了，且上来。”

隔着帘幕，像看穿了她的心思。

卫舒不满出声：“大人，宫里那位——”

“无妨。”

都这样了，明裳哪好意思再瞎想。

况听到“宫里”二字，怎敢再让人耽误，她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不用，我这就上来。”

……

大寒才去，天气难得的短暂返温，外头没前几日那般冷得彻骨，这会儿暮色降下，马车绕过街市，选了条人少的道而行。

自进到车厢里，明裳坐到侧边，就形松实僵地，就着仅掀出一小角的车帘缝隙一直望向路边景致，数着时间差不多，再就显得刻意，正要放下时，容照竟先出了声，打破沉默，解释了一句这路更保险。

明裳也就顺势收回头，低低“噢”了声以作回应。

见人一副岿然阅卷的沉静姿态，明裳不由感慨，哎，怪不得能是连中三元的状元，怎么自个儿就没这份定力和专注力呢？

她清了清嗓子，咳声道：“那个……谢谢。”

终于找机会说出，紧绷着的心松缓。

容照目视着文字低“嗯”了声，“待宴场散去，长公主自会将你送回。”说到这，他语顿了下，“若是不想回明府，也可……”

“明府！”

“我要回、回明府……”明裳打断，反应过来唐突失礼，又闷坐回去。

容照听出，没多问，只以笑带过。

路上有别的车辆横冲直撞，马车陡地颠了一下，明裳一时未防，被带着腕部磕撞到中间案几边角，立时吃痛出声。

那晚翻墙擦出的一排细小伤点，现浮上一道宽长的红肿印子，溢出细密血点。

容照转眼过来，划过明裳溢血的伤处，打量上下，那低垂的脑袋，眉眼难掩瑟缩，只觉这人看似一副乖觉安分模样，却实在不老实。

眼底流转出不明的眸光，容照勾唇道：“能耐。”随即取出座下有备的药箱，将纱布和药膏搁在她眼前案几上。

“……”

明裳气闷取过，动作带上了觉被嘲的倔气，自行上药。

可单手包扎困难，一时失败，马车像是行过茶水摊般的地方，还传来一伙谁人格外扎耳的哄笑。

“怎至于如此？”

“要我说啊，没准就是跟人有了苟且。”

“呸！说什么你，我那当差的表亲说是人庞老太嫌克夫！”

“你又懂什么？大户人家哪会把这种事摆门面上，不是说还晚归？没准呐就是在外面跟人鬼混完才回来，你们是没见过，那明家二姑娘长得那叫一个清娇还带媚的样～”

……

“啧啧，真惨。”

“呵，惨什么，真出事现在还能没个人影？怕是早就被情郎带回去疼着呢！”

一听就是在议自己的瞬间，憎怒混着漫天委屈一起涌上明裳心头，手里继续着包扎动作却屡失败，情急一时失了技法，胡缠不成耐烦到顶，当泄气一把团成甩开。

意识到自己的失控丢面，混着车窗外不止的难听传音，明裳狠攥着腿处衣料，已是泪水翻涌，模糊了低垂的视线，嘀嗒在手背。

待回到那明府，情况恐只会更糟，容照轻叹气，道：“这便挨不住了？”

泪水模糊的余光里知人在看她，可明裳实在绷不住，更溃然泪下，憋溢着哭腔颤道：“对不起，我会还、还你的。”

“无需。”

不轻不重的一句。

容照搁下手中执卷，低下身背，重撕下新的纱布，对她道：“抬手。”

明裳缓愣抬起，然当起绕时，带着糙痕纹路的指腹透着陌生温度，只在隔着纱布按触了下她腕部肤肉，明裳陡地一个激灵，骤然缩回了手，“谢谢，我、我可以。”

纱布再度散下，容照伸出的宽大一掌，以虚拢的姿势在空中定定停了那一会儿，道了声“好”，若无其事地收了回。

明裳竭力忽视只这一方车厢里只自觉的尴尬，稳住心态，以腿抵住起绕处，耐心地单手一圈接一圈慢缠。

……

马车在途中的一片云杉丛林里停下，过了稍刻裴府的马车才赶至，卫舒出声禀报。

容照最后嘱咐了句：“去吧，小心行事。”

“嗯。”声若细蚊地回应，明裳没好意思与人对视，抹了把脸，收住情绪，拿起面纱戴好，隔绝开自方才就弥散开来的微妙气氛，起身掀帘下去马车。

心绪杂乱，明裳一时不留神，下车辕时脚下一个没稳住，踝部刮过边沿，陡地生疼，却是咬牙忍住一丝声未作。

径直就朝另一马车方向走去，旋即被来人扶住，明裳接触到一片柔软。

“妹妹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