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被他记恨的西弗勒斯,此刻正站在两支架好的坩埚前,把待会儿补习需要用到的魔药材料称好克数,放在桌上备用。
做完这些,他又转身从木架上拿了些薄荷叶和曼德拉草,这些都是熬制基础药水必不可少的。
事实上,西弗勒斯已经做好了埃拉纳不会来的准备。
可她还是来了。
并且从外表看不出任何异样,如果不是西弗勒斯知道前一天在她身上发生的事,也会被她轻松的语气骗过去。
“你知道吗,每次碰到要碾磨火灰蛇蛋壳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去年的第一堂神奇动物保护课。”
埃拉纳手里捣碎蛋壳的动作放慢了,“那条火灰蛇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并没有求着凯特尔伯恩教授替它续命,而是拼尽全力想要他救下自己的孩子。”
“教授也履行了承诺,一半的蛇蛋都有好好孵化长大,但另一半他也左右不了——嗯,变成了这些。”
埃拉纳看向已经熬制到尾声的男生,“想到这儿我总觉得有点残忍,可这么做,又能救更多的人……”
黑发男生将百里香酊缓慢倒进锅内,里面的混合药水不停翻滚,差点盖过了他的声音,
“火灰蛇从魔火中被创造出来,就活不过一小时,这是自然规律。就连梅林都没办法更改。”
“在还没了解清楚该如何应对它们的时候,就因为放任这些蛇卵生长,烧毁了半个巫师界的房子。人们因此惧怕它们,开始了大肆捕杀。”
西弗勒斯完成了最后的收尾工作,不紧不慢地用魔杖将药水引导到至玻璃瓶里,
“如果不是偶然发现了它有治疗热病的用途,这些蛇卵最后的下场只会被清理。”
“你总能这么一针见血,西弗勒斯。”
埃拉纳见他已经开始熬煮新一锅的药水,而自己面前的耐力药剂,还只是灰蒙蒙的混合物。
她耸了耸肩,重新投入了熬制中。
不知道是不是被冒出的蒸汽熏坏了鼻子,埃拉纳隐约间闻到了一股清甜的花香气,气味淡雅却很难忽视掉。
埃拉纳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发现不光鼻腔被灌满了,连身体都轻飘飘的,好像所有坏情绪都远离了一样。
她不自觉地扬起唇,连带着看那锅药水都顺眼了。
贝母手柄像指挥棒似的挥动,将药水引导到空玻璃瓶中。
偶尔残留在瓶壁上的水珠,像一颗颗融化了的金子,埃拉纳满足的打量着这支耐力药剂。
每一步都是她自己独立完成的,再没有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了!
她唇边的笑容扬得更大了,炫耀般的举起玻璃瓶,对身边的男生说,“西弗勒斯,你看!”
“给它个E不过分吧?要是最后加月长石粉的时候,不那么着急,O都是有可能的!”
西弗勒斯也一反常态的没有泼冷水,而是微微点头认可了她的说法,手里搅拌的动作没停,
“你在割断海葵茎的时候,没有从柱体中部剖开,保护食道的隔膜也还在上面。”
“如果不及时把月长石粉末倒进去,这锅耐力药剂会被海葵本身自带的毒素,破坏成比肿胀药水威力更大的毒药。”
将近四年的课后补习,让西弗勒斯不再排斥那个叫人羞耻的称呼。
他也确实有认真地教给埃拉纳熬制的方法,和一些更适合她上手的诀窍。
可他唯一的学生却没有自觉性。
埃拉纳还沉浸在被夸赞的喜悦里,指尖有节奏的敲击着,“那这么说,我算是误打误撞咯?”
“唔,也有道理。毕竟这方面你是权威嘛!”
琥珀色的眼眸此刻眯得像只餍足的猫,“不过我已经很满足了,有时候缺憾也是种美——”
她强词夺理道:“不出点小差错,我们怎么能进步呢?要不然成功之路,不早就人满为患了!”
西弗勒斯额角抽搐了下,她才是其中的佼佼者吧?总能找到理由自圆其说。
尚有余温的坩埚被她从架子上拎下,结束完‘战斗’的埃拉纳捶打着后颈,每个周末对她和坩埚来说都是种折磨。
又是一股香气飘进了鼻子,埃拉纳这时候才想起来询问,她向前探了探,“你熬的是什么呀?”
“每年的这时候需求量最多的缓和剂,还有一些类似功效的魔药。”
埃拉纳没有任何怀疑,歪着头打量这锅同样金黄的药水,
“这学年马上就结束了,别让自己那么累,西弗勒斯。”
“再说,五年级和七年级的学生加起来,就算一个学生发一瓶也足够了。”
埃拉纳眨了眨眼睛,“而且真正能帮他们度过考试的是日常积累和熟练运用,魔药并不能真的解决什么,还是要靠意志力——”
清泉般的声线没再继续,西弗勒斯搅动药水的手顿了顿,看向声源处。
一段没头没尾的话不是她的风格,但刺猬姑娘没认为有什么不对,似乎注意力被某样东西勾走了。
西弗勒斯注视着埃拉纳,看得出她对自己的杰作相当满意,爱不释手到再次捧起它转动。
之前那滴不听话的水珠,如同一条跃动的金鱼,顺着瓶身滚落到她的指尖。
玻璃瓶中缓缓流动的液体,也随着顶部铜制吊灯的照射变换色调。
橙红色光斑映在了埃拉纳的脸颊、鼻尖、眼角,最后与琥珀酒般的眼眸重叠到一起。
仿佛把两枚赤金色的太阳,捞进了甜蜜的枫糖里。
她眼中流转的光点和瓶子里的药水相比也毫不逊色,好似上个世纪的复古画报,强烈又大胆。
“埃拉纳。”
“嗯?”
西弗勒斯见她哪怕望向自己,也不肯放下那支玻璃瓶,
“仓鼠的寿命不会超过5年,即使没有发生意外,它也坚持不了更长时间,不用为了一件必定会发生的事情难过……”
埃拉纳反应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摇了摇头,唇边勾着的笑意,并没有散去,
“西芙没有离开啊,它在这里——”
她指了指心口的方向,“只要我们还记得它,它就永远不会真的离开。”
看来这锅药剂确实奏效了,原本悲伤的事情似乎也能消化掉了。
西弗勒斯搅动药水的手,刚想去拿魔杖把它们引导装瓶,耳边就传来一阵哼唱。?
黑色旋涡立刻就看向了声源处,除了埃拉纳,也不会有别人。
如果说哼几句旋律,是歌唱家日常的小爱好,那她现在的举动,就不能算作是‘正常’了。
刚才还老老实实站在另一边的埃拉纳,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他的身旁。
似乎是觉得探着身子太累,埃拉纳干脆蹲了下来,像只小动物似的扒在桌角,好奇地盯着这锅混合物。
她拼命眨动眼睫,生怕错过点什么。
这下好了,西弗勒斯不光要盯着魔药,还得注意眼前这只快把自己送进火里烤的刺猬。
他从来不知道魔药对她能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埃拉纳才不管这些,她专注地看着沸腾的泡泡一个接一个破裂,自己也鼓起脸颊模仿。
见没人戳破她这颗泡泡,埃拉纳只好自己伸出两只食指,按在两颊边,发出了可爱的气声。
更像金鱼了,西弗勒斯心想。
再次加入合欢花粉末之前,他强硬地把赖在桌角的埃拉纳赶走,要知道腾起来的火苗可不是闹着玩的。
被轰走的女孩不乐意地嘟着嘴,不过很快她就把自己哄好了。
像第一次来到这儿似的,埃拉纳瞪大了眼睛看着墙边的一排排木架,上面摆放的罐子看得她眼花缭乱。
里边盛着的东西可以说千奇百怪,黏糊糊的灰绿色液体、叫人头皮发麻的蛇蜕、晒干的针叶植物……
最开始西弗勒斯还能勉强接受她在屋里来回的跑。
但等埃拉纳对着一罐子河豚的眼睛,喊他名字的时候,他是真的忍无可忍了。
“西弗勒斯,我在叫你呢!干嘛不说话啊?”
“我在这里。”
被错认的男生咬牙切齿道,“我并不认为它跟我有任何类似的地方。”
埃拉纳几次转过头确认,“咦?刚才你还在这儿,现在又呼的一下跑到那边去了?”
“噢,你这么早就学会幻影移形啦!好厉害啊!”
西弗勒斯闭了闭眼睛,默默调低了火力,又往里面放了一小支椒薄荷。
总算玩累的埃拉纳朝身后摆了摆手,踩着轻快的步子准备往出走,却被西弗勒斯叫住。
“这是什么?给我的吗?”
埃拉纳接过了礼袋,正有些纳闷,就听到熟悉的声音,“生日礼物,你的生日。”
跟他想的一样,收礼人一脸茫然,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哦对了,我忘记了……”
“不过最近事情太多了,大家都没有心情做蛋糕……”
埃拉纳晃了晃手上的袋子,“那我先欠着你一块哦,等到时候补给你!谢谢西弗勒斯!我走啦!”
这间废弃教室终于恢复安静,西弗勒斯将改良后的药水引导装瓶,在灌满的玻璃瓶上贴了欢欣剂的标签。
的确,那两个待考年级的学生根本用不了那么多的缓和剂,更别提能用到欢欣剂了。
而埃拉纳轻易就接受了这个说法,不止因为魔药是她的短板,也是因为她从来都不会对他的话产生怀疑。
做完收尾工作的西弗勒斯,把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了改良之后,欢欣剂的熬制手法和所需材料。
除了纠正书本上的错误外,西弗勒斯还用斜体小字在下方标注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