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从容为妖武功卓群、天资不俗,统领千万妖军、脚踩万数凡妖,只对妖皇秦碧玉忠心不二,其他万物在他眼中不过蝼蚁。
万物看他,何尝不也是蝼蚁?
世间万物的心思难猜,而在云孤光眼中,凤三有一不能忽视的长处,便是幼时,他与千归兰一同在凤王宫修行,凤三的凡眼多少见了千归兰不同的一面,足以写进《传世录》中的一面。
方才殿上,他有句话说得不错且诚心——凤王之子出世时是为人身。
此话引得虎王暴怒。
诚如虎王之怒,千归兰再怎么抱有人族血脉、神族血脉,他也实实在在是只凤妖,与妖族、凤族脱不开干系、一辈子有瓜葛,背负玉玲珑之子的宿命与天仇,诅咒怀身。
凤三的话亦不是没有道理。
云孤光常能透过千归兰的眼,看见人身下,那只未破壳出世的小妖凤,常常,云孤光动手将外面牢固的硬壳剥开,隔着朦胧白纱似的凤凰衣望眼欲穿,壳中,小凤沉睡不动,永不苏醒,永不长大。
不能听信凤三一面之词,虎王的一面之词也不靠谱。
传说,有一人听闻神仙有千张脸、千张口,为了成神,这人斩杀数千人,剥下一千张脸皮贴在身上。
此为错行。
云孤光为古神,断然不会犯下此等稚错。
究竟如何,试问究竟如何?到底是宛如天降神火,光四溅。云孤光在山中跑,峰回路转处,火焰滔天,见真君。
光神收回思绪。
二妖踽踽穿过千军万马,终于来到一处长廊的尽头,殿里灯火通明,左右不见妖兵。
千归兰探出头问道:“这里为何没有秦元野的亲卫?”
廊上空无一妖,与外面截然不同。
“自是秦元野不许他们靠近。”云孤光说道。
千归兰眨眨眼,从廊边走出,踏上黄砖,侧目寻着扁浮舟所在之处,光透过薄纸映到地上,鞋如笔墨踩上去。
行至一半,长廊上蓦然有了动静,怪异无比,绝非寻常音声,欢颜笑语?不会是,鬼哭狼嚎?亦不是。千归兰侧耳倾听,拦下云孤光不停的脚步。
二者共同细听了一阵。
“你……你有没有听到?”千归兰转头相问,口中迟疑。
“……”云孤光缓缓摇头。
面前未尽长廊却如龙潭虎穴,千归兰无端不敢再前,他掩饰说道:“等一下,我探探义父身处何方。”
待云孤光应下后,千归兰手中急忙掐诀,摇醒不远处的蛊虫,叫它醒来。
蛊虫在地宫时经受阴气,趁机喝了扁浮舟不少魔血,晕眩过去,经千归兰千呼万唤才醒来。
它缓缓睁眼,眼前、耳边,似有惊涛骇浪……
“你的好义子来了。”
“出去见见?”秦元野笑问,虎耳一动。
扁浮舟视线下移,没有出声回说,额头上的汗多到滴下来,砸到秦元野身上的老虎皮毛中,似颗颗珍珠。
此殿金银细软盈室,除了妖、魔,再无第三者,却不静。莫名的音声藕丝般不断、蛛网般高悬,缠绵不绝。
“呵……”
见他不答,秦元野老虎尾巴从身下窜出,攀上来缠住扁浮舟的脖子,不紧不慢地缠了几圈,渐渐收紧,将扁浮舟离他半个身子远的头颅一下子拉了下来。
一拉下来扁浮舟,秦元野的脸立马紧紧贴在他的耳边,饶有兴致的脸忽然变了,方才还游刃有余舒坦得很,现如今眉头皱起、唇瓣微张,闭着眼哆嗦着,似乎受了一道极深的伤痛。
好比利箭穿身而过,血溢出来,滴到殿中棕熊毯子中,朵朵血花不见天日。
口中音也越发大了,从低低哀痛,再到震天响,不过二者几个来回的呼吸,床榻旁的花瓶都挪移了几分,隐隐要落下碎裂。
扁浮舟额上起青筋,几瞬过后忍无可忍,拉开些距离,腾出一只手来掐住秦元野的脖子,使了不小的劲,卡得秦元野一声也发不出来。
他声音低沉,说道:“闭嘴。”
扁浮舟一向在此时话少,不喜节外生枝。秦元野见他真生了气,虎尾巴又派上了用场,松开了紧缠的魔神脖颈,蛇似的游上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扁浮舟的脸,讨好的意味跃在脸上。
脖上很快一松,秦元野不敢似方才放肆,咳了几声,轻轻呼吸着:“他年纪小,又没了爹娘,不该你这个义父来以身作则么?”满是调笑。
“……”扁浮舟一言不发。
“你把丹药给他吃,自己却来逍遥,不怕他知道之后道心破碎吗?好义父?”
“……”
秦元野三番两次被忽视,口不能大喊,便暗中和扁浮舟较上了劲,听着扁浮舟猝不及防的闷吭声,秦元野心里别提多美,身上的屈辱桎梏都不翼而飞了,方才扁浮舟掐他时用了多少力气,秦元野照样还回去,势必让扁浮舟断子绝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