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不仅光神有气,丢了参须的冯玉川、冯唐、冯家有气,千归兰也心中生了气焰,他掀起袖子,将紧紧裹在他半截小臂上的红带子拿下,甩在云孤光的胸口上,偏过头不去看他,任由双眸充满林间青绿。
红带子从胸前衣衫滑下,滚动散落到了二者的腿上,与衣裳严丝合缝地紧贴在一起,时不时波动,宛若一道蜿蜒的血色河流。
只听身旁人问道:“我,在你眼中,如此不近人情?”
千归兰目光闪烁。
“那、你说,能不能讨得?”
“能。”云孤光干脆利落。
神思微动,千归兰寻着去看云孤光,长林青天下,光神云孤光神色坚定,信誓旦旦,谜语中留了斡旋的余地,就如那诗句一般不可捉摸,若想从头至尾地理清,就要顺着光神大人的心才行,不得自作主张。
“你要我如何做?”小妖问道。
云孤光站起来,背过手去,望着冯家风水阁楼处,声音轻快地道:“再上风水阁,为我弹一曲琵琶。”
“这有何难?”
“太难,岂不显得我冷酷无情?我非无情。”
一言毕,二者爽快起行,再登冯家风水楼阁,阁楼上,千归兰抚琵琶弹奏一曲,为小胜添音助兴,亦将乐音传去天地,供于神仙耳。
云孤光自然笑了。
风水阁下,一男子和一女子相约来此地,在百十来布开外止住脚步,静听琵琶音。
伴琵琶音,女子静问:“云孤光因何不快?”
男子说:“天地间诸事繁多,神仙亦会时有头疼,他不快,乃正因抚琵琶者初入人间,多事不明,恐受妖魔引诱误入歧途”
女子姜姿问说:“似乎那郎君,本就是妖。”
男子点点头,面容清秀,露出笑意,乃是书生慕禾,他微微浅笑道:“云孤光,不也本为人?今时今刻,他们都为九天神祇下界。”
姜姿摇摇头:“云孤光多虑了,我见过许多妖者,千郎君澄澈,并不会心存恶念,当会坚守正道。”
慕禾道:“非也。”。
旋即,他同姜姿密语了几间,姜姿听罢,倒是沉思片刻。
她后说:“还望云公子自求多福了,此事棘手……无人可来管束。”
“……”
风水阁上,千归兰弹了不止一曲。
直至一旁的云孤光环住他,将整个琵琶困住,他弹不动弦时,千归兰才停下。
云孤光将半张脸埋在千归兰的颈窝,长长的眼睫轻扫过他右侧的后鬓,他深深鼻吸了一口气,呼出后,便沉静不动,仿佛睡着了。
似乎云孤光很累,千归兰也被他身上的疲倦侵染,云孤光像是累到睁不开眼抬不起手那般,累到天地间撑不起他的肉身,只好任凭他的游魂孤寂地徘徊,肉身混沌、孤魂游荡,琵琶者还未弦断,听音人已累了,琵琶也只好静下来,等他歇息。
蓦然,身后的云孤光说道:“雀族公主的喜宴,扁浮舟也去了。”
原来他并未睡着,不自觉抚上琴弦,千归兰问道:“我义父?他怎么会去……”
扁浮舟为魔族魔神,与妖族非亲非故,与鸟族,除了和他之间的父子情分,其他无甚关系,今日,却出现在那里。
“应沧说,他与秦碧玉相谈甚欢。”
琴弦几许乱音飞空。
千归兰催动那只隐蔽的蛊虫。
蛊虫还完好无损地趴在扁浮舟心脏上,扁浮舟此时,的确在虎王宫中,妖皇都的喜宴上,千归兰没有意料到,扁浮舟百忙之中还有“兴致”,去到妖族的喜宴上,他的义父……
千归兰引来一只小巧的蛊虫,又窥伺了些妖界场景。
掠过重重草木与九曲回廊的宫殿,今日妖族的新郎官——凤三,正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还未扮好发冠,只穿好了一身大红喜袍。
说来,凤三大婚,面上却并未有喜色,反而苍白一片,眼中划过阴狠之色,一眨不眨地怒视着几里外的虚空。
他竟是不愿的。
半晌,千归兰驱散了蛊虫,回云孤光说道:“义父年纪大了,魔界离妖界近,兴许是去凑凑热闹。”
云孤光沉沉的笑声震在千归兰的耳后,千归兰如愿以偿,在风水阁上得了光神不知几次的笑意,这次也数不清是第几次了。
光神半张面摩挲着,说道:“他们的大婚在晚上,不如你我乔装一番,也去凑、凑、热、闹?”他笑意不减。
“王书齐刚偷吃了参须,你我,还是先为他善后……”
光神的指尖划着琴弦,杂音跃出来,如他的漫不经心,云孤光说:“灵山小筑中,王书齐同我们说好了,喜宴上,我们素不相识,既然如此,为何要给他善后?”
“千归兰,他死不了。”
收起琵琶,千归兰转身推了推云孤光,拿过红带子,重新系在他的冠上:“别,我们尽快护法王书齐去鬼界,涂山觅还等着……”
“王其也在那。”云孤光直截了当道。
妖皇、鬼王、魔神——
妖魔鬼齐聚一堂,真是稀奇。
小妖还是不同意:“义父法力高强,你我迟早会暴露,我们终究是不请自来,何必过去惹他们不快?”
云孤光静静地同千归兰对视,不答,说起了另一件事:“我昏迷之时,凌画烟被一神仙骗走了东宫令牌,醒后,他向我请罪。我原以为是你骗了他,后来发现,乃一小仙,名苏浮。”
“他的乔装,竟可骗过神?”
忆起那粉衣蝶仙与蓝衣书仙,千归兰紧着说道:“苏浮乃蝴蝶仙子,最擅伪装之法,你可罚他了?可也罚凌画烟了?”
云孤光笑着摇了摇头:“苏浮是仙,归属于三仙,凌画烟为仙后麾下,我都无从处置。”
“我只是想告诉兰君。”
“你说扁浮舟法力高强,难道,就世上无谁能骗过他的眼睛?一蝴蝶仙也可骗过画皮神,扁浮舟一魔神,未必无敌手,兰君的话未免太过绝对。”
千归兰道:“君说的是……”
拉过千归兰,云孤光道:“好了,慕禾与姜姿还在下面等着,他们,与我们一同前去。”
越过栏杆,千归兰往下看去,一男一女正朝他一笑,正是慕禾与姜姿,已等候多时了。
见了此二人,千归兰心知此行必不可免,回过头来,又见阁楼上云孤光笑眼不散,也升起了奈何不了、挥之不去的期待。
那便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