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园清香藏不住,无端……秋千上最浓。
血腥气蔓延不来后园,困在鬼画符上不得出,血的鬼魂却如影随形,跟来了。
面对小妖发问,云孤光执起千归兰的手指,沉着开口回说:“兰君的血和我不同,不可一概而论。”
“有何不同?”千归兰反问道。
“我纵然不能空口无凭,兰君不如凝出一滴鲜血,亲自见之不同。”
“……”
心中疑云密布,不打雷不下雨,也未有天晴之光,为驱散乌云,千归兰眼睛一闭,百骸经脉将一滴神血凝出,至被云孤光桎梏的那根手指尖上,他睁眼瞧来,此血与旁的血无半分不同,红润无暇,若一滴绯红琉璃,如一个红眼瞳仁。
云孤光手中凭空捏来一黄纸,以一角碰之,指尖血滴沾到纸的一刹那间,熊熊烈火从中燃起,顷刻间吞噬黄纸,眨眼一看,已要烧到云孤光的衣袖。
千归兰反手抽回手指,将火焰悉数唤来,控于掌中,又握拳熄灭,他抠开云孤光的掌心,将手心手背都看过一番,见完好无损,才放下心。
地上的灰烬四散,火星消失。
千归兰蹲下触及灰烬,觉出不是寻常纸张,抬头问道:“怎会如此?”
“兰君血含涅槃之火,此等邪物经受不住,便自燃了。”云孤光道。
“可你的血液为何没事?”
“我以凡身多年来往鬼界,学会了不伤它的窍门。你之血液只有你能驾驭,该好好呵护它。”
千归兰一时未答,默而站起来,蹙眉说道:“但我……曾以神血为白映离重塑了一双眼睛,更以血写点睛黄纸雀,他们都没有事,唯独这张纸……”
“哦?还有这种奇事。”
云孤光显然不知,目光如炬般问说:“兰君可好仔细对我说说?”
这并非什么需避人耳目的丑事,千归兰刚要开口说与云孤光,突然想至:此间论言,不是在说云孤光之神血吗?为何扯到了他的神血之上?
静默一瞬之后,云孤光犹在等千归兰的话,千归兰便斟酌地说:“并非奇事,只是随手之举,白映离双目被秦碧玉所毁,我只是送他一双眼睛罢了,至于黄纸雀,乃因它需活过来,故而以血点之。”
“可还有其他?”云孤光问。
“未有了,皆心血来潮而已。”千归兰话锋一转,又把血事抛在了云孤光身上:“不如你书写鬼契时的血多……”
云孤光不迟疑,反而说:“我未见到兰君流了几何,怎去知血多血少?况且江河湖海,水无分别,难道血要以多少,才能分轻重?”
一番妙语仿佛七星连珠,一颗接着一颗,皆精彩绝伦字字珠玑,将千归兰说得哑口无言。
云孤光还偏不言地等着他。
“并非……”几个呼吸后,千归兰才默默道。
云孤光像是生气了,接着说道:“我只以血来书写鬼契罢了,总归是为我所用,兰君却如此大方,不仅用血为他人重塑眼睛,还随手分给一个纸雀。”
“……”
千归兰只好不说话,不惹他气盛,论起血来,是他理亏。
他不言,云孤光却懑了,叹说道:“罢了,毕竟是兰君之血,我也不好过问。”
“今后,兰君想送予谁血,想送多少,想以血做些什么,我都无从过问,问了,知道了又如何?”
“不过空谈,闲操心耳。”
说罢,云孤光一手背过去,一手端在身前,眉头微皱,好似又气又烦闷的样子,转身欲走,离开这气怒丛生的后院小园。
见他之气,千归兰心中茫然,还是先行一步拦住了光神,说道:“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与不是,我一看便知。”云孤光说。
“纸雀我寻不得,白映离却就在玄机门,下山后我寻他看看,一双眼睛岂能作假?逃也逃不走。”
说着,云孤光好似更气愤了,又责怪自己道:“我实乃愚者!明明兰君亲口承认将神血送人,我却自欺欺人,非要亲行去看看。”
“真是普天之下头一等的愚者!”愚者云孤光一拂袖,就要绕过千归兰离去。
“不。”千归兰口中频频否认,忙迎上去,挟住云孤光,似一大石挡路,迫使云孤光不得不停下,千归兰说道:“你听我说完再走,不好么?”虽是问着,手上力度却不敢松。
片刻后,小妖等来云孤光一声叹息,云孤光道:“唉……兰君直说便是,我为一愚者,走了之后,还不知要去到哪里。”
似是愚者迷失,止步自省。
得云孤光赦免,千归兰才踌躇地闷声说:“我无意隐瞒,想着是小事,何必相说……光君若是想知道,只管问便可,若想管,也管便可……日后再有此事,我当先告与光君才好,免得让光君误会……”
“光君说自己是愚者,我本不认,此时权当一回智者,望光君听我一言,也做智者……”
他说着,一张脸却藏了起来,看不清神色,只声音露在外面,可也紧绷得很,听不明情绪。
仿佛智者让步,方得其路。
几句话出口,云孤光似轻易就扭转了愤怒之情。千归兰知他呼出一口气,感到空中神灵之气静下来,归于平息,听着,似也不气了。
果真,云孤光平静而温润地说道:“王书齐颇为诡谲,我以神血书契,也望他能安分些,若反倒惹了兰君不快,寻其他法子也可。”
“天底下讲说一物降一物,智者克愚,愚者克智,当以万物行之。”
“白映离与纸麻雀的一双眼,说来,还要多谢兰君赐血,让他们可见光明,有何不好?”
“但凡事不可过满,宛如兰君涅槃,发自本心,无他人乱,他们自有劫难。”
云孤光娓娓道来,言语像灵山上的那灵湖,表面无波,谁知其下藏龙?靠山上气息才可得知湖下有不凡。
然而,千归兰只来潜心上香敬神,并不多探湖下之事,他听了云孤光这一长篇大论,字字都进了心中去,千归兰点了点头说道:“尘飞终落,水起终平。”
“前尘往事自当归去红尘世间,今后,我当与光君商量一番,再做打算,光君万事,也要先同我说才好。”
“如何?”千归兰抬头凝视云孤光,目光闪烁。
“如此……万事大吉,甚好。”云孤光评道。
一问一答,终是两全其美,愚者虽愚,却见智,智者虽智,却见愚,愚愚智智、是是非非,孰可论也?二神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