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玻璃隔绝了风声,胡国鹏关掉了音箱和导航。有雨,丝丝缕缕打在玻璃上,发出滴滴的声音。冬至过后,雨极多,岑俞看着左右摇摆的雨刷分不清这是冬季里的第多少场雨。前方堵塞,艳红的尾灯印在朦胧的玻璃上,有些弥散。
“什么时候决定的?在台州的时候吗?”
“不是,前几天。”岑俞抿了抿嘴唇。“放风筝那天晚上。”
车完全塞住了,一点移动的迹象都没有,胡国鹏的手从方向盘上撤下来。万物静止,他们卡在长长的车流中,像一颗蛀牙卡在一排整洁的牙中。岑俞右腮突然酸了起来,他捂着脸揉了两下,“那天我去后巷接电话给邬女士报喜,正巧遇到瞿同。”
烧烤店的后门积了一层黑色的油脂,小门连通一条不知通向何处的小巷,巷子很窄,只有一个成年人张开手臂的宽度。堆着各个铺面的泔水桶,道路坑洼,很少有行人往这边来。岑俞捏着电话,倚靠着砖墙,乐得清闲。
“家里还好吗?我给你们汇了一笔钱,你查查银行卡看到账了没有?”岑俞的眼睛弯着,嘴里吐息咬字都是温和而快乐的。
“个十百千……老岑啊!老岑,你快过来!把我那个老花镜拿来,我是不是眼花了,怎么这么多零啊!岑俞你老实说,你和胡国鹏去抢银行了?这老实孩子看着也不像做这种事的人啊,人还是不可貌相。”
“啥意思?你儿子就像那抢银行的人了?哪跟哪啊,你儿子清清白白挣的。我演上正经角儿了,男五呢。这次出来,我就不回去了。”
“好……真好,你演戏的事爸爸妈妈也帮不上什么忙。这钱你就自己留着吧,这个世界上多的是只认衣服不认人的地方,你是个抛头露脸的工作,不好穿得太寒酸的。”
“没事,妈。我在横店一个人用不了多少钱,你就安心拿着吧,让老岑把那个三轮换成电动的,享享科技改变生活的清福。这么多年让您养着,也是让您看到回头钱了,等我签了公司稳定下来,你和爸那个早点摊就租出去吧,儿子给你们养老。”
“我和你爸忙碌命,这辈子都习惯了,你一个人在外地好好的,照顾好自己,肚子饿了记得吃饭,天冷了要穿厚衣服。”
岑俞眼睛一湿,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小石子儿,“知道了,放心吧,你和爸爸早点休息,晚安。”
岑俞抬起头,正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瞿同单手夹了一根烟,烟雾静静升起,隔着两人中间。岑俞吸了一口气,觉得呛,像迷烟。头昏脑涨地跟着瞿同上了保姆车。
车内很暖,一种用钞票堆出来的富含科技的暖,瞿同从保温箱里取出香槟和两只高脚玻璃杯,搁在桌子,抽空对着岑俞扬了扬下巴,似乎并不在意他要坐在哪里,极具主人之感,却毫无待客之意。岑俞扫了一眼四周,沙发和地毯都是素白色,看不出材质,他的衣服上蹭了墙灰,鞋底更是油污布满嵌进每一条沟壑里,在哪里踩一脚,哪里就留下一块黑丑的疤。他不敢移开,脚定在门口就近坐下,和瞿同说话不得已要够着身子。
瞿同给杯子里添了香槟,淡黄色的气泡在杯壁上敲碎。他推过来一只,距离很长,岑俞要站起身才能拿到,这太狼狈了。岑俞静默地看着,没有动作。
瞿同抿了一口,“近几年甜酒越来越多了,像文艺复兴。人们的品味像一个头接尾永远旋转的怪圈,有时快些,有时慢些,旧东西,旧文化,隔些时候就新潮一番,不是什么破天荒的事。只要还站在那个圈里,每一张脸都有翻红的时候。”
“我不喝酒。”岑俞的双腿并齐,手放在膝盖上,很规矩的坐姿。背挺直像一个小树,高中生们都这么坐,好像永远年轻无限。瞿同瞟了一眼岑俞的娃娃脸,他成熟得很慢,三十岁仍像青桃。
“这句话只对我说说罢了,往后上了桌,你面前杯子里添的是毒药,你也得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咽下去。”瞿同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又添上一杯,他倒得很急,气泡疾冲下来激起了更多浮沫。
“钱款到账了吗?本来你的片酬应该由剧组统一分批次结清,我提前给你不合规矩。不过你的戏份已经结束了,钱早一点,晚一点,对你对我都没有什么影响。你可以放心,我不至于在这种小钱看做手脚。之前提过的合同我已经叫法务拟好了,你让助理发给你,你可以提前熟悉一下。慢慢考虑,不用着急。”
岑俞的手扣着膝盖,“谢谢瞿导。我已经收到了。至于签合同的事,我还没有想好,毕竟签公司是终生大事,我想多考虑考虑。”
“这就是要拒绝我的话术啊。岑俞,你可太宁人伤心了宝贝。”瞿同把第二杯香槟一饮而尽,酒杯磕在桌子上,发出轻响。“醉江南重组,你猜是谁力排众议选了一个无名之辈和一群众星捧月的公子小姐一起塞进了组里。”
“你不会现在还天真地以为是程鹿那个连一个北曲酒都搞不定的小丫头吧?”
岑俞嘴上一痛,他不知不觉连撕掉了嘴上的死皮,血很快溢出来,有点咸。
“小伙子,背靠大树好乘凉。”瞿同拿起酒瓶气定神闲地给自己添了第三杯,他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岑俞面前那只已经毫无气泡的高脚杯。“你是自由的,你大可以拒绝我,再去跑三五十年的快递员,不过我仍想邀请你。祝我们,合作愉快。”
岑俞犹豫着,孤注一掷般伸出手拿起那只酒杯,仰头将香槟一饮而尽。正如瞿同所言,是甜酒。可鸩酒,也是甜酒。岑俞的眼眶应激地红了,颇有五脏六腑破裂之意。
“喝了我的酒,就是我的人了。今晚有个局,你也一起来吧。”瞿同看了一眼岑俞规矩的脚和那双脏鞋,轻蔑地笑了一声,“地毯和沙发你其实完全不必在意,就算是这辆车,你如果不喜欢,明天丟进报废厂也可以。岑俞,你现在是这辆车里最贵的商品,所有东西都会向你让步的。”
岑俞看着手中透明的酒杯,杯壁还残留了一些酒,一簇一簇滑下来,像下雨,又像是放烟花。他透过杯子细看瞿同的脸,清瘦颧骨略高,玻璃拉长了他的脸,加剧了他本就失衡的三庭显得更长,像一只灵缇。岑俞的眼底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憎恶,他举起酒杯,杯口朝向瞿同,“香槟没什么滋味,有干红吗?”
瞿同挑了挑眉,捏着酒瓶的手指发白,他轻笑了一声,仍倒香槟。“车里没有预备,你想喝的话,下次我们去酒庄。”
瞿同的杯子碰过来,岑俞手中成了不得不喝之酒。他咽下去,觉得分外苦。受制于人,分外苦。瞿同瞟了一眼岑俞的状态,只觉得幼稚,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按动,下车时,助理送来了一身正装和一双皮鞋。瞿同垂着头回消息,余光也不分给岑俞,“你也可以就穿着这双泥鞋进去,不过大概率会被门口的保安赶出去。”
岑俞接过袋子,钻回保姆车里换装。他特意最后换鞋,把瞿同的保姆车踩得坑坑洼洼,报复的快感平息了他心里微弱的不平衡,他厌恶瞿同那副上等人目空一切,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这让他自卑,让他羞耻,仿若面刑。换好的衣服修剪很紧,衬衣箍在他肉上,比起兜头棉卫衣要束缚得多。瞿同看了他一眼,没做评价,只给了一个眼神让他跟上。
化石地板,雕金壁画,十八米长的水晶吊灯,忽明忽灭的霓虹灯,酒杯声声声入耳,岑俞推开包厢的房门,被酒色财气囫囵裹住。来来往往的杯子许多左一个右一个不知被灌了多少酒,人们手上、身上、脑袋上的珍珠钻石比水晶吊灯还要晃眼,岑俞只觉得空气稀薄,闷得他欲呕,他好像去了外太空,这里的一切都轻飘飘的,不属于人间。他颠颠撞撞走进卫生间,摸出口袋里的扑克牌似的名片,他粉红的脸像一朵半夜突然绽放的花,他把名片撒在空中,胳膊搁在洗头台,眼皮一翻,脑袋一黑,昏沉地睡死了。
从此,他是仙人了。
前车的红灯熄灭了,挤牙膏似的,车队往前蹭了一点。“渴不渴?后排有水。”
“糖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