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双膝一软,扑在柳萱身子上,摸到她脖侧脉搏归于平静,难以接受似的大力摇晃着妻子:“阿萱,阿萱你醒醒,我们的孩儿还未出生,你怎能留下我一人……”
高贵妃似乎也憋不住了,泣不成声:“你这孩子怎就那么傻呢?流芳阁里那么多男子,还有禁军,你、你怎就舍生扑上去了呢?”
她点出了关键——柳萱是救驾而亡,有功。
偏殿里哭声一片,闹得嘉会帝脑仁疼,道了句着宗人府和礼部操办丧事,其余事再议,便回了延春殿。
念在高贵妃失了儿媳和长孙,嘉会帝暂且将宫务交给刘皇后处置。
刘皇后此次竟也不再推辞,快速给参加宫宴的各家安排了暂住的地方不提。
俞唱晚等妯娌和命妇上前道“节哀”,裴晏恍若未闻,只将头埋在柳萱的身侧,双手捏着褥子,手背青筋暴起,看起来隐忍又痛苦。
大家对视一眼,向高贵妃辞行离开。
待人都走了,高贵妃才抹了眼泪,拍了拍裴晏的肩,由宫女扶着回了清泉宫。
屋子里,声香伏在地上抽泣。
床边的人抬起头,紧咬了后槽牙。
目光一转,柳萱涣散的瞳孔仍旧直直盯着他不放。
裴晏心中一凛,伸手去阖她的眼皮,却怎么都合不上,心头有些慌乱,索性放弃。
“你来,将王妃收拾妥当。”
说罢嫌恶地看了眼身上的血污,大步离去。
眼下不能出宫报丧,但王妃不能这样不体面地上路。
声香打起精神,跌跌撞撞起身,为王妃更衣。
“王妃,姑娘,声香跟你从小一起长大,而今要伺候你最后一程。”她努力憋住眼泪,伸手去阖目,“姑娘,愿婢子来生还能伺候你和小主子。”
却仍旧不能教柳萱瞑目。
声香心下惊疑不定。
适时,宫女送来温水、新衣、首饰等物,她不得不压下思绪先给主子小敛,心中却在一遍又一遍回想当时的情况。
柳萱是郡王妃,特许带一个婢女进宫伺候。
今日落座后,声香一直跪坐在王妃后侧方,为她布菜。
当时,流芳阁乱起来,端王是第一个冲到这边来护着女眷的,可他一个人哪里能保护那么多女眷和孩子?王妃便拉着她往高贵妃那边去。
毕竟内侍和禁军最先护住的人一定是上首的圣人、太子、皇后、高贵妃等,但刺客的目标是圣人,因此,跟着皇后和贵妃才是最安全的。
况且,兴平王那时正护在贵妃娘娘身前。
她们才挪动两步,刺客杀了过来。
一位宗室夫人带着那位得了圣人夸赞的小世子,也打着同样的主意,不顾尊卑、拼了命般往高贵妃等身边去。
拥挤推搡下,那小世子摔倒了,声香下意识弯腰去够了一把那孩子,就这么一分神,王妃的手便从她手里滑掉了。
等她再次找到王妃的身影时,王妃就已经挡在了圣人前面。
问题就在这里,王妃分明是要去高贵妃身边躲着,又怎么会替圣人挡刀呢?并且王妃这几日也猜到自己已经怀有身孕了,出门前特地吩咐她带了蜜水,就是为了将宫宴上的酒水全都换了。
王妃断不可能冒险为圣人挡刀的!
声香渐渐停下手,当时王妃附近都有谁?许多面庞在脑中划过:慌不择路的宗室夫人、丽嫔、太子妃、高贵妃……
不,还有一个人。
声香唰地面无人色。
一起收敛的四五个宫女察觉了,关心道:“要不你先去歇歇?这里交给我们。”
她们以为她是承受不住打击。
声香惊惶回神,摇摇头,细细地替王妃擦身、换衣裳,梳发……
不知过了多久,了无生气的柳萱焕然一新,只除了眼睛还大大睁着。
声香心中剧痛,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稠黑如墨,想必快到子时了,便对宫女们道:“姐姐们去歇息吧,我想一个人陪陪主子。”
几人忙了半宿确实累了,当下也不推辞,回了住所。
内室一片阒寂,偶尔传来夹杂着雪花的北风拍打窗棂的声响。
哭干眼泪的声香俯身在柳萱耳边,气声道:“姑娘,我知道是谁了,婢子便是拼了命也要揭发凶手!你和小主子且安心去。”
这次,她顺利地阖上了柳萱的双目。
夜风带起床帏,黑影从墨色中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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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小太监鱼贯离开碧梧宫偏殿。
俞唱晚低声问:“你看到柳萱是怎么中刀的了么?”
她始终觉得柳萱不像是会去护驾之人,更别说她已经怀孕了。
裴暻替她压好被子,“不曾看到,睡吧,明日有得忙。”
还以为今夜定会失眠的俞唱晚吐出一口浊气,合上眼睛,很快进入梦乡。
裴暻吹灭莲湖缠枝灯,盯着帐顶的眼冷凝一片,当时流芳阁里很乱,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自己和身边人,或刺客身上,他的确没看到柳氏是如何中刀的,但不妨碍他推测。
柳氏的座次在太子妃方氏下两位,离皇后、高贵妃等较近。
乱起时,连自诩后宫里最爱慕圣人的高贵妃,都兀自后缩不敢前去救驾,后面不知是怕圣人事后不满还是要继续维持爱君形象,推着裴晏一起,往前走了几步。
与此同时,丽嫔也在往前凑。
丽嫔并非不怕,而是太害怕圣人将刺杀事件扣在她和老六头上,是以反而要往前确保圣人平安,兴许能洗掉一些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