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荟影估算得不错,多等多会儿田不言回来了。
今日他按部就班地处置了公事,在东宫仆寺盘亘了许久,方才下定决心回来面对。
着白衣覆银面具的人走进花厅,没坐在主人位,而是坐在了俞唱晚对面。
目光陡然相接。
好友默默陪伴时已经做好的准备轰然一片,不复存在。
二人顾左右而言他地寒暄了几句便没了话说,场面登时冷了下来。
不知为何,见俞唱晚这样,田不言反而松弛下来,笑道:“阿晚不必紧张,以前怎么称呼我,今后还怎么称呼,我们是忘年之交。”
吐出最后四个字时,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二十年前,当他收到妻子的家书知道她怀有身孕时,他就想,最好生个女儿,像诗诗一样的女儿,他定会极尽宠爱。
天知道当他确认俞唱晚身份之时,有多高兴,他们夫妻分开二十载,但到底是有这样一个血脉相连。
他回来之前,俞唱晚消化完了麟趾山庄的事,如今再听这一句,心尖酸胀,可那声“爹爹”如同打湿的棉,滞涩在嗓子眼,怎么都喊不出来,不是不想,也不是觉得俞良生才是她唯一的父亲,可能是需要时间罢。
“别哭,阿晚。”田不言声音很轻,生怕吓跑了她似的,“还像以前那般就好。”
其实若非俞良生打破这层窗纸,他是打算永远不说出来的,也与诗诗说过,如今阿晚过得很好,他不在意那个称呼,做一对忘年之交,足矣。
善解人意的话让人心潮翻涌,俞唱晚压着酸意,擦掉眼泪,郑重道:“我能……看看你么?”
“当然可以。”
田不言语气欣然,拿掉银面具。
望着与自己一般无二的琥珀色眸子,俞唱晚心跳失序,脑中回闪着过往的画面,初见的亲近、再见的信任……直教人感慨,血脉是如此神奇。
目光移到那不算高挺却细直的鼻骨,略比寻常男子秀气的下颌,俞唱晚悲从中来,她的父亲,在那段逃亡岁月里所经历的远比言语说出来的,要坎坷悲壮许多,也疼痛许多。
田不言猜到周氏定然将事情全盘告知了女儿,不禁升起一丝愠怒。
俞唱晚似乎也学会了读心术,哽咽道:“你觉得我不该知晓那些么?”
田不言轻叹,随之散去的还有怒气,仅剩下无奈,“你该好好过平静的日子。”
“这点你不如阿娘。”
田不言面皮一紧,眼底闪过慌张,背脊不自觉笔挺起来——他的确没有做过一日父亲,也不知道该如何做父亲。
见沉稳男子少有的紧张,俞唱晚抬起小下巴,娇气道,“阿娘不会瞒我任何事,亦不会阻止我的决定,以后,你、你要多来听听我说的话,也要让我了解你所想。”
揪紧的心口陡然一松,田不言笑了,这二十年来,为数不多的真切地笑了。
天色擦黑,仆人来问是否摆饭。
田不言颔首,又着人去将端王殿下请进来。
裴暻猜到俞唱晚今日会去找田不言,是以早先和田不言一道来了这里,只是不欲打扰父女二人,一直在外面等候。
三人用了一顿晚饭,不谈公事,只言她从小到大的趣事,一派其乐融融。
马车停在王府二门,俞唱晚脚步轻快,哼着不知何方的小曲,裴暻背着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嘴角就没平直过。
回到和鸣堂,紫环伺候俞唱晚换上半新不旧的家常衣裳。
全满甩着拂尘过来,看裴暻捏着书坐在临窗的榻上没有移步书房的打算,便说起需要主子定夺的事。
待俞唱晚净了面和手出来,全满正要附耳。
裴暻道:“阿翁有话直说便是,不必瞒着王妃。”
全满腹诽,这可是你让我说的。
旋即站直了身子,甩了甩拂尘,“语春院那三位,来给两位殿下请安了,正在外面候着。”
刚坐到梳妆台前的俞唱晚看过去:那三位是哪三位?
裴暻脸色一僵,还好早就交过底,否则今日岂不是惨了?
在和鸣堂的小花厅坐定,三位身姿袅娜的女子款款进来。
三个女子都生得很好,为首的那个身着茜色衣裙,五官明艳,盈盈拜倒下去:“妾身花氏见过王妃。”
第二位身着酂白色衣裙,扶风弱柳如病西施般楚楚堪怜,“妾身刘氏叩见王妃。”
第三位未语人先笑,少艾色衣裙衬得她娇俏十足,“妾身庄氏,给王妃请安。”
三个不同风格的美人儿叫俞唱晚看呆了一瞬,暗忖,果然全天下的美人,禁宫网罗了一半去。
“不必多礼。不知你们今日过来,也没提前准备,这个拿去戴着玩罢。”说着将玉镯、发钗给取了三样下来。
三女见是王妃常戴的,那水头、成色、做工都极好,一时不敢接,拿眼睛去看裴暻。
果然,殿下黑着个脸。
她们愈发不敢收。
“可是嫌弃它们不是新的?”
三女忙跪下去,“妾身不敢,原是妾身们唐突了,王妃不仅不怪罪还赏赐,多谢王妃。”
话都说到这份上,哪还敢不收?
俞唱晚叫起,还待再多问几句,却听裴暻“笃”地放下茶盏,“何事该说,何事不该说,无须本王再啰唆了罢。”
三女明白殿下不待见她们,赶忙表完忠心后退下。
俞唱晚道:“这么凶作甚?一个是圣人赐的,两个是皇后娘娘赐的,不怕她们在二圣面前胡说?”
裴暻嗤笑一声,她们敢!
自开府建牙后,嘉会帝和刘皇后便先后送了人过来,蠢的都已经打发了,特意留下三个识时务的“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