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命短寿怕是难有同感。永恒的流动就是生,哪怕永恒即死。
可亘古的高山不说话,亘古的高山就是死的吗?
高山可以是“死”也可以是“生”。
山有灵,水有灵,哪怕一块石头也自以它存在的方式存在,它们可以是生也可以是死,作为人其实也本不必太在乎。
不过是物各有其道罢了。
他也该有他的道,哪怕那道是通向“死”路的,他也想死个明白。
于是他在百里明月的翠华宫里终于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
周璋说:“我怎么是想替他打抱不平呢?我只在乎你。”
他的声音含着笑,是一种金属般清亮而明锐的质感,那笑声竟像是觉得有趣的,就好像他对什么都能嚼出种病态的兴味来,他慢悠悠地,既似解释也似调情:
“他虽是我的外甥,却也要先因为他是你的亲儿子我才会把他当外甥。对我来说,你自然是想怎么对他都可以,我不过是心疼你。你想学武后杀女构陷尤氏,可惜下的药轻了,你当初若直接下足剂量要了他的命,也好过今日还需要费力假扮慈母。养个仇人在身边多麻烦呀,也苦得你还得劳神担心东窗事发——哎哎哎我错了!我知道他一个小崽子当然不值得你忌惮,可养在自己身边的也总归更让人烦心不是?”
百里明月的声音素来温柔娴雅,此刻对着他却是冷酷的,像霜寒之月,并不近人情,反倒似有一种仿若天生的讥诮:“你当我不想么。你自以为你明白的道理我会不明白?我告诉你周璋,是他命大,不是我‘妇人之仁’,你也少拿那副自以为是的语气来教训我。”
“我怎么会教训你呢?”周璋却仍是笑吟吟的,“你是我最爱的妹妹,我自是如何都只会是为了你好的呀月儿——”
百里明月却只是冷笑。
那周璋之后又说了什么他也不记得了,只是听到门扉开合声才陡然被惊醒,待在外面风冷雨冷,明明人早就被斜飞入檐下的冷雨打透,可他至此才似觉出分不清的冻来。
人说心神巨震,轰然倾塌叫天塌地陷,可他此时却已如何都回想不起刚才是什么感觉了。明明不过是短短一瞬的之前,他的脑子里现在却只剩下了灰烬压天似的空白,可是这黑云压城却是动荡,他呼吸急促只觉得慌乱。好像猝然间就要被迫面对凶兽残忍的血盆大口——
……
而他不敢。
他不敢。哪怕他不怕死,他也不知他怕的到底是什么,哪怕他至此也已经没什么还听不懂的了。
可他就是还想……还想躲上一躲?
或许他躲的是百里明月,或许他怕他母妃知道他听到这真相,就也该想要他的命了——
可他若是当真爱他母亲……
若是当真将这虚假的慈柔视若吊命的蛛丝?哪怕溺死也要死死抓住?那难道他不该冲进去至少再当面问一问吗?!它若值当!便该是死也值当!
可他……
又为什么不敢呢?
他怕的又到底是什么?
被斜飞的冷雨草草浇着就已经够冷,可他为了躲人还是跑到了暴雨的栏外,躲在石台下,被暴雨砸成蜷缩的一团,畸形的背脊弯得扭曲。寒冷冲击着胸肺,哪怕不叫暴雨正面砸到胸膛,也叫人喘息得困难,他却还得死死地捂着嘴咬着肉才不要自己喘出声,别残破得像个风箱一样引人注意。
可能也到底还是喘得太急太乱太超过负荷,他竟觉得心痛如绞,倒让人想一刀刀割了也要舍掉这疼痛……哪怕是用更深的尖锐盖掉。
他不怕百里明月也不怕死。
那人的脚步声迎着雨出来,好像那人也和他一样天生喜欢淋雨。
而雨声太大了,几乎要将这脚步声完全盖住,可那细碎的不同在努力的屏息下还是让人心惊。若有似无的,却仿佛有种野兽一样致命的预感将此存在昭示得过度分明。
也可能那不过是他臆想出的脚步声,是在恐惧下错乱的五感,是他的心魔。
他不由自主地发抖,但其实之前他就已经抖得厉害,他本应察觉,却好像这才注意。
那人走到一半突然顿住了脚步,像窒息地寂静了一瞬,仿佛天地间只有暴雨的疾驰,然后突然!
……转了个方向。
向他走来。走到近处。缓缓停下……
倏地,突兀地笑了。
笑得轻轻浅浅,但那笑声的质地却是金属一样脆的,无论被压得多低多不屑哗众取宠,也银铃一样的抓耳:“……有意思。”
他觉得那人正看着自己,看着他狼狈,至少那人也看得出他的狼狈。
他蜷缩在那里,惊慌到了极点却反而像被水冲淡了,他的身体抖得厉害,但他知道他本就抖得厉害。他本就该什么都清楚,就好像最后一层遮羞布也被人掀了。
他不怕百里明月,也不怕死,但他怕……
他怕什么?
若他隐隐察觉到了一切却自欺欺人,若他望着眼前的假意,于孤寂的苦海中翻滚挣扎,脆弱难捱,是磨得受不住的,妥协地,仗着命短宁愿沉湎,才吊着它饮鸩止渴假作真心,若他所受一切皆是咎由自取,若他从未被辜负,只有他自己对不起自己,自甘堕落,沉沦于假象,明知而自盲……
若他其实知道自己没资格震惊?
若他那一颗真心其实是被他自己轻贱到旁人可以轻贱的地步,那么这世上对不起他的,便是最不该对不起他的他自己了。
若是连他自己都对不起自己……
他明明知道。明明该有察觉,可他没有,可能他视而不见。
他不怕百里明月。不怕死。也不怕这人。但他感觉得到自己抖得厉害,却压制不住,他的身体脆弱得不受控制,愤怒却自风箱筛糠似的胸肺里撕挠着困兽般咆哮,拼尽一切想往外钻,却又总是不能,总还差了点什么,所以就连锐痛都被拉长得绵延到没有尽头——
那并不是疼的。而是过去经年,撕掉伪装漏出了内里残破可笑的真实。
而把他变得可笑的……那个他自己,那个不堪的、那个脆弱的、那个自欺欺人的、那个他所憎恨的,那个也憎恨着“他”的自己……
无法消解。
无法消解……
那人的声音却反倒像是带着笑的:“……这可真有意思。”
……有意思么?
他捂着脸从噩梦中醒来,眼角却是干涸的,面上也只是看来无比安静的平和,只柔软得好像就没有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