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扬起手,要将中年文人挥退。中年文人纹丝不动,仍待在他身边。
“恩公啊!我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村子被灭,我一点忙都帮不上。但至少现在,你让我做点什么吧。”
李原闭上眼睛。他不再试图驱赶中年文人了,而是按住腹部的匕首,咬紧嘴中树枝,握紧匕首手柄用力往外拔。
匕首的边缘光滑锐利,每向外拔一寸,李原感到的疼痛就更灼热一分。
他感到左腿上面的筋在一点一点地跳,感觉全身的火热与触感都集中在腹部的匕首刀刃上;他背上的虚汗一层接着一层,强迫自己只注视着缓慢往外拔出的,染着殷红鲜血的刀刃。
当匕首的刀尖完全脱离腹部,李原只感到似乎拔出一段血肉来。他将匕首甩在一边,粗喘着大气,扬起手去抓身旁放着的酒坛。
中年文人会意,马上打开酒坛递给李原。李原按住腹部伤口,对着中年文人一扬下巴,尽量将自己的意思表达明确:
把这些酒倒在伤口上。
中年文人一看李原腹部被鲜血染得红透,抱酒坛的手都在抖,哪里还能动一步。李原苦笑一声,抬手夺过酒坛——这点力气他还是有。
他将腹部冒着血的伤口尽可能扒开,按住伤口两侧。现在他的肚子已经麻了,根本也感受不到痛是不痛。他确认伤口被撑开,抓起酒坛,将一整坛酒哗啦一声浇上去。
酒冲淡了腹部上的血液,也冲开了李原被疼痛麻木的神经。他仰起头,在酒液的烧灼下紧咬树枝。等回过神来,喉咙已经被摩擦得发痛。就不知自己发出的是怎样粗野的声音。
一坛酒下去,李原只感到腹部伤口阴阴发胀。他生怕消毒得不够彻底,又多来一坛,给自己灌了一口,再照着伤口里面悉数浇下去。
等到第二坛酒净了,李原扭头把树枝一吐。只看到那根五指粗细的树枝,已然被他的犬齿咬得皮肉尽碎。
李原仰头倒在树干上,粗喘了两口气,从自己身上扯布条下来给腹部伤口包扎。
他扯衣服的手被中年文人的手给按住了。那只手很粗糙,带着些许凉意,甚至还在发抖。
中年文人早已泪流满面。
他向着李原作了个揖,接着将自己的腰带解下来。
“恩公啊,你有这样大的决心和毅力,还救了我们,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好。我家没什么钱财,这是母亲去世前为我织的最后一身衣裳,用的都是好布料。你就拿去用吧。”
李原喘着气,终于仔细看了那中年文人。他蓄着山羊胡,整个人清瘦孱弱,给人的第一印象完全是电视剧中教书的先生。
此刻这名先生双手捧着家中最后传下来的腰带,一门心思往李原眼前递。现在不用倒是折辱他了,李原扯了一下嘴角,将腰带拿上,在腰上紧紧捆绑两圈,把伤口仔细扎紧。
“你们是谁?”
处理完伤口,李原终于有精力腾出空关心这群师生。
“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中年文人在李原的伸手招揽下将他扶了起来。尽管下一步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是首先得离开这个村子才行。
而他,和他身边这群孩子们的经历,也被娓娓道来。
他们都是正在一步一步被拉在身后的那个村庄的人。
小山村,这个村名实在太过普通,以至于大家去城市里采买物品报地址的时候,会被以为是开玩笑。
可是小山村村如其名,真的依托一座小山而存在。
传说那座山是神仙躺着睡觉的地方,所以每到春天都会有一块草坪特别碧绿油润,生出格外多的菌类和果实。村人们年年在小山上砍伐,采集,收获,庆祝。
这座山和这个村落,他们想要永远在一起。
这一切持续到魔世的前来。践踏、蹂躏、摧毁,那是魔兵带来的全部东西。村里的男人们被抓去做前线替补,女人和孩童遭受的摧残与折磨更是不胜枚举。
很快村庄便没人了,死的死,逃的逃。小山仍然在那里,可是再也没有村人去躺在那块绿油油的草地上,望着蓝天感慨,今天天气真好了。
中年文人一边说,一边止不住地哽咽和落泪。他身旁的孩子们倒是一路沉默地跟随着。
李原每走几步都要回头点数,看那些孩子们是否全都跟上来了。
一共有8个孩子。四个男孩,四个女孩。最大的是两个男孩,都是12岁。是一对邻居家的。他们沉默地攥着中年文人的衣角,眼睛始终警惕地盯着李原。
等到那棵大树也渐渐消失不见,中年文人这才擦干眼泪,挺直身子。
他转过身来,对李原行了礼,说道:“恩公啊,还没有报上名姓,真是我陈某人疏忽了。鄙人陈万卷,不知恩公名姓。”
李原想要回礼,但是他的伤口太痛了,一动就是一阵放射状的锐利灼热。他只好捂着伤口,对陈万卷说道:“在下……”
李原一时间有些卡壳,他想起了琉璃树下的那三人。
默苍离,俏如来,冥医,这三个人的名字,听上去没有一个像陈万卷这样是符合常见姓名格式的。
这样说,自己行走江湖的化名,最好也在现在定下吧。
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打扮,虽然被血染红。但终究还是一身青衣。
于是李原抬起头来,道:“在下青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