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大人已遣人去谈过,他们听闻是康州和百问书社采买,都愿意先供货后结款。只是……”杜留康迟疑了一下,“小师叔,这回治疫花销不小,百问书社和泠愈馆账上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银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林挽卿合上册子,“诸位也辛苦了,这几个月若非诸位在前头顶着,康州的疫毒断不能收得这般快,此功回帝都后我们再论。”
在场的医者连连摆手,又说几句客套话。杜留康见林挽卿还有事忙,便领着人退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素茶倒了盏热茶递到林挽卿手边,轻声道:“主子,府衙那边的宴已经好了,莫大人方才已差人来催过两回了。”
-
洗尘宴摆在知府衙门的后花厅。
花厅不大,布置得却用心,简朴又不失雅致。康州知府穿了件石青色圆领袍常服,亲自迎在门口,见到林挽卿一行人,和蔼笑着迎进厅内。
洛云槐哪怕到了这般年纪,对这种场合也天然地犯怵。经过康州和渔林的治疫之功,如今他们是声名大噪,席间的人有热切崇敬盯着他们的,有殷勤连连攀附过来的。洛云槐只觉得自己汗毛倒立。
好在一应的应酬都有他小师妹的人顶着,他只需冷脸端着便行。
宴席首位自然是留给漓王的,只是开宴都不见漓王身影,倒是莫知府一直主持着宴会流程,妥帖周到到无迹。
因林挽卿是女子,席座间也安排了官夫人同席作陪。她这边来问候的只多不少,她应付得滴水不漏。
人夸百问书社仗义,她便说全赖漓王信任;人赞她妙手回春,她便说医者本分。话不多,却句句到点,既不过谦也不倨傲,听得席座上的人都眉开眼笑,连连举杯。
席过半时,有康州有名的出力的医者提壶举杯凑到洛云槐座旁,实感说起康州百姓如何感念百问书社,又说城外立了长生牌位,日日有人去烧香。
洛云槐在旁听着,耳根子都红了,低头扒了两口柯木夹到他碗中去刺的鲜鱼,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不至于不至于。”柯木瞥他一眼,伸手把他面前的酒杯挪远了。
宴散时已近亥时。林挽卿以疲乏为由辞了莫知府的挽留,由芝芝扶着出了花厅。柯木搀着脚步发飘的洛云槐走在后面。
已是初冬的时节,夜风泛着寒凉。芝芝仔细替林挽卿拢了拢披帛,扶她上马车却未再跟进。
林挽卿掀帘便看到坐在自己马车里的人。
车厢内燃着朝明州贡来的明燃烛,灯芯是特制的,燃时无烟而光色温润如蜜。那人便坐在这片蜜色的光里,低着头,正看她白日里看的那些医案。他指节分明,翻页时极轻极慢,细细看着她对医案的批注。烛火在他眉骨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衬得侧脸线条愈发清晰。
“徐大公子今日是要住在我马车上不成?”林挽卿扶着车框弯腰进去,声音里带着宴后特有的慵懒,尾音微微上扬。
徐北柠抬头,烛光便落进他眼里。他也不辩解,只笑着将医案合上放在一旁,伸出一只手来牵她。那手干燥温热,握住她指尖时极自然地收拢,将她整个人带进车厢,安顿在铺了厚绒毯的软座上。马车稳稳起步,车轴转动的声响低而均匀,像远处河水拍岸。
林挽卿靠上迎枕,将披帛从肩上解下来叠了两折放在膝头,偏头看他。徐北柠正在将一个手炉塞进她怀里,手炉外裹着素缎套子,温度刚刚好,大约是算着她散席的时辰提前煨在炭盆边的。
林挽卿好笑问他道:“说好是漓王安排的洗尘宴,怎么不见漓王,又窝在我车上做甚?”
“不想假面见你。”徐北柠弯腰伸手将林挽卿掉落在绒毯上的细钗拾起,抬头就见到林挽卿正认真看他的样子,他笑问道:“喝酒了?”
“一点点,”林挽卿将手炉拢了拢,指尖从套子缝隙里探出去贪那点暖意,“是莫知府的夫人自己酿的桃花酒。说是埋了三年,入口清甜,后劲却也不小。我只饮了半盅,莫夫人便拉着我的手说要给我做媒。”
徐北柠正替她将滑落的披帛重新搭好,闻言手指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掖好帛角,似觉有趣便问道:“介绍的是哪家的公子?”
林挽卿笑看他,指甲轻点着手炉:“介绍的是莫夫人娘家的侄儿,说是今年刚中了举人,来年有望考中进士,生得一表人才,尚未婚配,已放言终身只娶一妻不纳妾,是一个可嫁之人。”
徐北柠听完却笑:“小小一举人,如何能入得阿若的眼。”他将手炉从她怀里抽出来,揭开套子试了试温度,又从车厢暗格里取出一只小铜壶,往手炉里添了几块烧透的银霜炭。炭火入炉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嗤”。
林挽卿同笑。她朝着那些医案点了点下巴,徐北柠会意,将她已批注过的医案收入暗格,回过身来问她道:“可要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