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高三毕业那年,”时憬敛了敛神,“去加拿大的圣劳伦斯湾,亲眼见到白鲸群。”
双手轻放膝上:“游船驶进幽深峡湾,那片海是冷蓝色的,吹来的风咸湿,扑在脸上有点凉。忽然有人惊呼,我顺着他们指的方向望去,水下掠过几道银白,尾鳍轻扫水面,拖出一道柔亮弧线,跟着溅起大片浪花。”
“它们一点不怕生人。”
她语调轻缓,“那时翻卷的浪潮,混着空灵的鲸鸣,像一场太过温柔的美梦。总让我恍惚。”
“它们生来属于辽阔大海。”时憬抬眸看向沈知节,眼底有微光闪动。“该在碧波里肆意遨游,而不是被圈在一方狭小的水池里,被人为驯化,供人观赏,沦为利益的附庸。世间生灵,皆是自然独一的杰作。”
时憬眉眼慢慢舒展开,带了点稚气:“我喜欢熊猫倒不单是萌,更多的是想学它们那样,揣着一身圆滚滚、毛茸茸,从容应对光怪陆离的世间百态。”
亲耳听她说出心底所思,沈知节才真正明白,时憬的才情从不是凭空而来,她踏遍山川湖海,是阅尽人间风物,将经历、见闻与心绪,凝于文字,沉淀底蕴。连偏爱熊猫,都不落俗套。
她像一本翻不尽的书,页页都有新意。越往深处越觉意蕴万千,引人不断探寻。
研究中心大门的安保人员核对过系统里的备案信息,面前男女是提前报备审批过的内部访客,无误后抬手放行。
内部与人来人往的动物园是两回事,透着科研机构特有的冷清。
园区场馆依着天然山势而建,空间开阔,植被丰茂,复刻出大熊猫山野的栖息环境。
小径边几竿青竹抽出嫩叶,新芽微卷,树下拱出一簇野花,不起眼的深紫,却兀自沾着晨露。
时憬看了眼身旁的人。他腿长步阔,却和自己走在一条线上,是在迁就自己的步调么?
他外套敞开,露出内搭浅色T恤,浅蓝牛仔裤宽松但不垮塌,每迈一步,衬得腰线下那截腿又直又长。
腕间一块欧米茄银色腕表。随着走路闪过冷光。不多言多语,默默走在通道靠外一侧,替时憬隔开往来穿梭的工作人员与运送动物食物的货车。
行至观景馆前,一整面巨大的观景玻璃将室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两人站着,隔着半个肩膀的空隙,不会过于陌生也不会过于粘糊。
那些小家伙黑白绒毛蓬松得像棉花,圆溜溜的黑眼睛满是憨态,有的抱着嫩笋啃得津津有味;有的四仰八叉地躺在木架上酣眠,肚皮敞着,全然不顾姿态;还有的攀上树干东张西望,像是高处视野好。
时憬眸色温柔,以时方的身份,她要是开口,近看熊猫不难,可她不愿动用父辈的关系去讨要便利。
正望着,耳畔忽然落进沈知节的声音:“四月是熊猫集中换毛期,冬毛厚重闷热,它们会借着树干频繁活动蹭毛,这片做的仿野生设计,贴合它们春季的采食习性。”
沈知节注意力大半游离在熊猫外,而是似有若无地扫在时憬侧脸,等她转头,便移开落向那几只打闹嬉玩的小家伙,仿佛刚才无事发生。
时憬听得认真,细看地面抖落的乳白冬毛,发问:“野外竹林零散,它们觅食要走很远,圈养环境里也是?它们看起来总是在吃,这里会控制进食量吗?”
两人挨得极近,衣袖险些相蹭,可无形的温度在空气里升高,微热爬上背脊,又漫到脸颊。
“会。会定期更换投喂点,增加它们的活动轨迹,避免长期定点投喂磨掉野性,圈养个体的食量有研究员调控,野生的会根据季节调整采食频率,春日竹笋水分足、纤维少,它们会大量进食储备能量。”
时憬听完,睫羽轻垂,再抬时眼瞳清亮:“沈老师连这些都知道,涨知识了。”
一句平实感慨,不带半分讨好,比任何直白的夸赞吹捧更直动人心。
沈知节唇间弧度微缓,指尖极轻地扣了扣掌心。
纵使手头堆着待分析的观测数据与研究记录,沈文山还是赶了过来。
身着浅灰色科研制服,平整利落,带着长期科研的儒雅,一眼认出玻璃墙前的时憬。
乌发高高扎起,侧脸干净。
同科室的同事路过,扫过那抹身影,笑道:“老沈,这是你家闺女?长得可真俊!”
沈文山嘴角噙着笑,语带惋惜:“老友家的,我要是有这么可爱的女儿,可不得天天偷着乐。”
时憬闻声缓缓回头:“沈叔叔。”
沈文山摆摆手,满是对晚辈的关爱:“难得过来,好好看看,不用急。”
看向儿子,脸上是对他反常举动的好奇:“你打小对熊猫没有兴趣,怎么今天倒懂这么多?”
沈知节喉间微顿,抬手清了下嗓子,像唠家常似的,眼尾却一直落在身侧:“昨晚没事,翻了您搁在客厅的的笔记。”
沈文山失笑,随和的对时憬说:“正好,单位新来的小徐是研究熊猫行为的,年轻又健谈,我叫他过来,逛得更尽兴,怎么样?”
时憬唇瓣微动,正要道谢应下,沈知节却往前微迈半步。
他肩背依旧挺直,不带异样的截过话头:“您调过来也没几年,还是不要太麻烦别人。”
句句体贴,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时憬莫名觉得,他上前比平时更偏向她这边,像将两人与周围稍稍隔开。应该是不愿麻烦生人吧。
“又没问你,你倒替丫头回了?”
沈文山看向儿子,他问的时憬,接话的却是他。
时憬不爱给人添麻烦,也不在意沈知节的话,笑说:“谢谢沈叔叔好意,沈老师比我懂得多,我的问题他也能替我解答,也不是来做记录的,随便看看。”
沈知节没给沈文山多留的机会,扫过他身上的制服,猜到他还有工作:“您不忙了?”
沈文山被沈知节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噎了下,睨了他一眼,弄不清他的勤快透着什么古怪,从前别说陪父母朋友的孩子,便是亲戚家的,他也懒得多说,更不会说和熊猫有关的,话倒是有理,没往别处想,只笑了笑,和时憬道别后匆匆离开。
沈知节对上时憬看过来的目光,眼底淡得像湖面被吹起的水纹,风止不留痕。
四月的日光不灼人,像金纱漫过层层叠叠的竹叶,筛下不规则形状的光斑。
两人在开放区域的竹林间坐下。是张老旧的木质长椅。
风穿过竹枝,拂过耳畔,携着竹叶挨碰的沙沙轻响,会从远处的熊猫活动区,飘来几声哼唧。
时憬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保温杯,出门时怕路上颠簸洒漏,用了十足的力道拧紧,此刻指尖扣着冰凉的杯盖边缘,指节微微发力,杯身却一点不动。
垂着眼,指尖松了,又重新用力,试了两次,只得垂下手。
一只大手自然伸到她面前,没有多余的动作,只一句:“给我吧。”
时憬看了他一下,将杯子放到他手上。
沈知节握住杯身的瞬间,另一只手扣住杯身与杯盖衔接处,手腕微转,没有刻意发力,不过一瞬,原本紧涩的杯盖“咔”地一声应声旋开。
做完便将杯身递回给她。
时憬低头抿了口杯里的桑椹桂圆红枣水,出门前在家煮好的,热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走路带来的微倦。
“谢谢。”
清浅像山间清泉淌过石床。
说完一手搭在椅边,轻抵着木质扶手,重新望向绿意,眉眼安静,周身透着股疏淡的自在。
碎成的金斑慢慢移到她侧脸,时憬微微垂眸,手背贴着额头挡了挡,往阴影悄移,落在眼睫上的光线越来越亮,直射是有些晃眼了。
“坐我这边,阴些。”
沈知节的声音混着竹间风声,像雨打竹节,格外动听。
不等时憬回应,沈知节已先起身,站在长椅旁,阳光落在他肩上,镀出层金边。
她往他原本的位置走。
沈知节则坐在她先前那儿,将那片渐盛的日光挡在身前。
时憬身后是竹影投下的阴凉,再不刺眼。
不忍让沈知节当防晒板。又看了看两人之间留着些空隙。
“往我这边靠点吧,好过全身被晒。”
沈知节看了她一眼,说好,依言往她那边坐,他一边肩膀直面阳光,一边脸则隐进竹影,侧脸线条愈发清晰。
两人没有半分逾矩的举动。
风吹得沈知节领口微动。他手里捏着瓶矿泉水,是从车上带下来的,仰头喝了一大口,透明的液体咽下,瓶内水位降到四分之一处。
后背轻靠椅背,褪去了镜头前的无懈可击,多了几分慵缓。
“以前总想不明白,我爸为什么会甘愿把大半辈子的时间耗在这些动物身上,进圈后有点懂了。”
只有她能听清的音量,没有半分修饰表演的成分。
这是时憬极少在沈知节脸上见到的,卸下所有伪装的平和。像被阳光晒暖的溪水,清澈见底。
纯粹实不易得,才让人贪恋。
她眼中的共情一闪而过,说:“比起永远维持别人期待的样子,很容易忘了自己本来喜欢什么。多待会儿吧。这里很好。”
沈知节双眸睛盛着点不确定的柔软,带着隐晦的试探:“有时总觉得,我们倒像认识很多很多年的人。”
时憬心口猛地一滞,一丝近乎慌张的情绪像受惊的游鱼,飞快窜过四肢,嘴角的笑意淡到看不出,话说得滴水不漏:“几年不算短了,足够发生经历很多事。”
手机虽开着免打扰,时憬还是摸出来按亮屏幕,绕开那番触碰到她秘密的话。
锁屏刚亮,微信好多小红点,韩钟梨发来的几段视频图片,有剧集正片的精剪镜头,末尾还附了一张沈知节签好名的剧照:你的男主杀疯了,帅得离谱!
时憬在屏幕一划,将话题转到他当下热播的武侠剧上,岔开先前的氛围:“我身边不少人在追《九重楼》,下半年颁奖季沈老师又要成热门人选了,她们给我发了剧照,成片质感的确出彩。”
剧情处在冲突最激烈的高潮阶段,沈知节饰演的陈平的古装扮相,全网都在疯传。
第一张是威亚镜头的成片抓拍。东阳深山漫天真雪,天地一片素白,悬于半空的陈平衣袂翩跹,猎猎翻飞,融在落雪与云雾之间,当真有几分乘风归去的仙意。
下张,却让时憬指尖轻顿。
那头银丝未束未挽,肆意披散,霜白流淌倾泻,没有多余碎发遮挡眉眼,额间干净如同被雪洗过。薄唇敛着极淡的孤冷,偏又从眼底深处无声显露睥睨众生的风姿。
凌厉又清绝,如藏鞘利剑,锋芒逼人。
另一张更是美到屏息。
陈平静立雪原中央,白发褪去,黑发与无垠白雪形成强烈的冷暖对冲。一方素白长布严严实实蒙住双眼。
任凭飞雪落满发间、肩上、衣领深处,却无半分瑟缩避让。目不能视,慑人锋芒未曾有半分折损;周身无言,孤绝气场已然成型,肆意蔓延。
时憬能想见,他几个造型是全剧无法复刻的高光。
沈知节见她捧着手机看得入神,笑问:“我人就在这,还看剧照做什么。”
时憬与他对视:“剧照和真人又不一样。”
这番回答显然没能让沈知节满意。
他目光灼灼:“那更喜欢哪个?剧照,还是我,只能选一个。”
时憬面上讶异,错开他眼中暗藏炽热,心底暗自失笑,在荧幕上游刃有余、把控全场的男人,竟会问出这么孩子气的问题。
午后两点多,两人才走出研究中心。
沈知节拿出手机,翻出几张竹林照。绿意虽浓,却像被压平了似的,远不及亲眼所见的层次清透。
“好像拍出来,不如肉眼好看。”
言语里带点淡淡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