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憬心底无端闪过几幅画面。
是片场里他穿着笔挺西装,说完台词后眼带笑意看向她,去年年底走后发信息提醒她添衣防寒,是雪天同路他打伞倾向她的角度。
更有那些无人窥见的时刻,湖城小院的躺椅上,京戏晚会后台僻静的换衣间,还有大年初一凌晨寂静的车厢。
外人眼里永远自持克制、恪守分寸的人,在独处近身时,会尽数卸去距离礼节,露出滚烫而带有侵略性的一面,热烈得近乎强势。
时憬喉间微痒,轻咳一声:“大多时候,是这样的。”
压下心口微乱的悸动,长睫垂下,掩去眼底暗涌,除去那几次清晰而深刻的隐秘相拥。
端起手边水杯子浅浅抿了一口温水,清甜解渴。
“他私下性子,和我差不多。”
从不对外显露半分深浅。
韩钟梨也不是爱刨根问底的,几个问题问完,心里已然有数。她对沈知节了解不多,对时憬却是再熟悉不过,笑着点头:“能想象出来,沈老师也是这种一本正经的。”
她兴致仍浓,说着沈知节那些深入人心的荧幕形象,姜晚许圆圆都跟着笑出声。
时憬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收紧,裙料泛起几道浅痕,在综艺上,沈知节被问及感情时提及的恋爱观,郑重认真,她从未怀疑过那是作秀营销的话术。
可那点迟疑盘桓于心,像长安街清晨落了薄雪的路面,人潮往来不息,料峭却迟迟不散。
他对她的靠近迁就,是知己相惜、权衡后认定的契合,还是,非她不可的心动。若换一个同她性情相仿的,他是否也会这般。
没有参与她们的“我从来没有”的活动,时憬看了眼手机,走到远处接电话,身旁立着一株参天古松,树干粗壮,外皮皲裂,布满纹路,是清苦又沉郁的松木味。
抚过粗糙树皮,按下接听。
听清第一句话,握着手机的手轻轻收紧,腕间那只高冰晴水手镯的蓝绿色泽都似随之一暗。
松枝间风涛浑厚,盖过了她渐低的呼吸。眼底只余沉凝。
直到时方最后一字落下,时憬才从喉间挤出极轻的“好”。尾音落进风里,松枝晃了晃,一滴露从针丛悄然坠下。
时憬穿过绿意溢出的花园,回到聚会场地。
女士桌笑闹成一团。“我从来没有”的游戏是一人说自己从未做过的事,做过的人要抿一口香槟受罚,若是全场无人做过,便由出题人自饮,松弛又热闹。
轮到姜晚,她说:“我从来没打过架。”
许圆圆啧了一声,认命地端起杯子喝了口。按规则,受罚者接着出题,她慢慢说:“我从来,没暗恋过任何一个男人。”
原有的喧闹忽然静了几秒。
时憬一言不发,径直走向不远处的酒台,拿起一只高脚杯,倒入浅浅一层香槟。
不等旁人反应,抬手举杯,仰头轻轻一口饮尽。
动作干净,不见半分窘迫。
姜晚、许圆圆、韩钟梨都愣了。
她们与时憬多年相识,都认为她心性清定,没装过半分旁骛,从未见过她喜欢过谁,更遑论暗恋二字。她主动受罚,岂不是承认了。
时憬放下空杯:“青春年少,喜欢过也没什么奇怪吧。”
刚才还惊讶的几人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想来也只当是学生时代某个风云人物,早就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识趣地没再追问。
晚风徐徐,拂过整片森林,聚会散场,时憬与他们笑着约改日再聚,一一道别后,便各自散去。
姜晚带着几盒没吃完的点心,见时憬往庄园外走,略觉奇怪,她出行多是打车,极少自驾,今天没见到她的车,便开口相邀:“憬憬?坐我的车?”
许圆圆抢先一步上前:“你载我就好,憬憬有人接。”
“谁啊?时总回国了?”
时憬还没说,许圆圆已侧身钻进姜晚车厢副驾驶,姜晚连声诶诶:“去去去,谁让你坐这儿的,事儿真多,坐下把点心拿好了,不许偷吃。”
嘴上满是嫌弃,手上却没有一点拦她的意思。
纯白色玛莎拉蒂平稳滑出庄园大门,姜晚一手搭在皮质握把上,余光扫到副驾的许圆圆正望着窗外旷野林间,笑意加深。
“你笑什么呢,傻愣愣的。”
顺着许圆圆看的方向,林间空地上,一辆枪灰色阿尔宾娜停驻,车漆质感低调,车旁还立着道挺拔身影。
“这人,是专程来接憬憬的?没听她说雇了保镖啊。”
许圆圆慢慢收回视线:“他可不是保镖,下午我们聊的那位,小梨梨愿意砸钱,娱乐圈存在感最强的男人。”
姜晚心头猛地一震,脱口而出:“沈知节?”
她没少在电影节红毯、时尚晚宴名流云集见过这位自带万丈荣光的顶流,遥远得像是活在荧幕与镁光灯构建的另一个世界。竟出现在僻静的京郊。
“他和憬憬,熟到这份上了?”
“这就是咱们憬憬的人格魅力所在了。”许圆圆轻笑,“他们俩的交情,可不止亿点。”
姜晚依旧不解:“不是说禁欲系么,憬憬怎么做到的,奇了诶。”
许圆圆按下车窗,将身子探出去些,扬声朝那方道:“沈老师,憬憬在后面。”
沈知节闻声转头:“多谢。”
声音不算大,但隔着数米距离都能隐约听见。
车并入主路前稍作减速,车身微微一顿,落日泼洒在他身上。
姜晚下意识抬眼往后视镜一看,双眼瞬间凝住。
大衣不显沉闷。骨相在柔光里清晰无遮,镜头里是定格的完美,现实好看得带着极强的视觉冲击力。隔着车窗都清晰可感。
姜晚倒吸口凉气,背脊挺直,才懂为何他能凭这张脸,在顶流位置稳坐。颜值与清贵气场的双重加持,确实理所应当。
韩钟梨的车已驶出庄园主路,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姜晚打开手机,飞快举手机抓拍了张沈知节的远景。隔着遥遥一段距离,焦距仓促没对上,画面发虚,人像轮廓在树影里混茫。
把这张糊掉的照片发给韩钟梨。
跟着敲下一行字:【小梨梨,猜猜这是谁?】
彼时韩钟梨正坐在轿车后座,百无聊赖划着手机,点开图片反复端详。像素粗糙,人影糊得认不出一点,满心疑惑地回了一个孤零零的问号。
姜晚看着屏幕那头的回复,脸上是揶揄的笑,打字补了句。
【你之前心心念念打听、打算放心大胆去追的那位顶流。可惜咯,你走得太早,错过了。】
刚发送出去,韩钟梨的回复几乎秒弹了出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把人拍得这么潦草难看?!!我要掉头回去!】
京郊无人旷野之上是温厚的橘红晚霞,不见人烟,成片林木顺着地势向远处绵延,一些还裸着枝桠,疏疏落落,偶有几棵早樱冒了点粉白花骨朵,丛生野草恣意拔高,蓬蓬勃勃漫生遍野,嵌着几块翻整过的土黄田埂。
这条林荫小道正对着庄园外侧,沈知节无心流连山野盛景,直到视野尽头浮现一点身影,天地间万般声色尽数沉寂,日暮植被都褪尽光彩,悉数沦为无关紧要的陪衬。成了他眼里唯一的光。
一袭墨色长裙贴合身形,窈窕而匀停,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莹□□致的锁骨。
气韵自生,动处含光,臂弯里随意搭着件外套,深浅错落相撞,温婉与冷淡浑然相融。
礼帽压得略低,看不清眼底,从挺翘鼻尖到下巴的线条冷冽,又被余晖揉软,冷白肌肤透出粉晕,像浸过光的上好羊脂玉。
她抬手轻拢臂间外套,丝绒裙摆随步伐轻漾,起落间带着优雅。
沈知节喉间不自觉微紧,胸腔里的搏动远超往日,那道身影渐行渐近,那些深刻的,久久无法平复。
一阵春风卷着草木泥土的气息直扑上来,来势汹汹,时憬头上礼帽被风掀离,顺着气流朝前,飘出一道轻扬的线。
她长睫轻轻翕动,不慌不恼,几缕碎发落颈,待看清眼前这道压得住郊野清寂的人影时,露出点笑意。
视线落处,先是一双牛津鞋,西裤收至脚踝,缓缓上移,身上是偏冷调的雾灰色羊绒长大衣,宽肩收腰的版型衬得体态挺拔,手上是一顶缀着细白饰边的黑帽。
沈知节微倾上身,大衣敞开,内里是深灰檀色高支棉衬衫,领口纽扣紧贴颈侧,长臂微伸,抚过帽身,温柔至极的将礼帽重新戴回她头上。
遮挡额头的屏障撤去,他终于看清她的全貌,冷白皮,五官舒展,没有冷硬的攻击性,瞳仁被光线浸成金辉,透着一股出尘的清气。
时憬没有忽略,几分钟前,他探向树木枝桠,默默替她拾回了礼帽,每处细微,都尽显绅士风度。
“谢谢。”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憬看进他眼底,如暮霭照不见的老树荫,内里是难以辨认的深邃。
沈知节双手垂在一侧,眼神落在她裙摆上,顺着暗纹游移,墨绿的丝绒浮起枝蔓纹路,光线的绿深浅错叠,像雨霁后石缝里浸了墨的苔藓,湿软又沉郁。
由衷欣赏:“这身很出彩,虽不是为了见我。”
晚风渐歇,夕阳缱绻。
“诚然,”时憬唇角微弯,轻声道:“可此刻,是为见你。”
车门合上,带出轻微的闷响,沈知节平缓地问:“今天玩得高兴吗?”
“嗯。”时憬应声取出一只小小的玻璃保鲜碗,里面是下午在庄园采摘的蓝莓,紫蓝色的小果子,还沾着似薄霜的果粉。新鲜得发亮。
“都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朋友,平时各忙各的,一年就凑这么一回,见见面、扯点闲篇、闹几局游戏。”
掀开盒盖,将整碗鲜亮的紫蓝递到他面前。
沈知节眼底闪过极淡的笑,手微微抬起,却没碰碗:“手上沾了灰,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