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片天光下,早春细微的苏醒。
春风总带着几分料峭,哪怕是三月中旬,二环那排精致的行道树也透着绿。
帝景御江是圈内皆知的安静圈层,高墙围合,覆盖全地域的监控网络,门卫和寻常小区那种混日子的保安截然不同。
是经过严格筛选的退伍老兵,身形挺拔,眼神锐利,身着统一的深灰色制服。
连续几天,时憬出入小区,总被门岗老李扬声叫住:“闺女,那小伙子又给你留了东西。”
纸袋里是护国寺的豌豆黄,切得方方正正,裹着层半透的糯米纸,咬下去蜜豆的甜从舌尖漫开,带点豆香,却淡得刚好。
或是锦芳的艾窝窝,米皮软得能掐出浆来,里面的芝麻馅混着点山楂粒,豆沙馅薄得几乎尝不见,酸溜溜地解了腻。配杯热豆浆,杯壁凝着细汗,握在手里暖融融的。
偶尔是小份驴打滚,撒上黄豆面,带着点刚出锅的暖烘烘的香。糯米软豆沙甜,刚好够咂摸出点滋味,却绝不贪多。
每回的份量都掐得正好,够尝个滋味,又不让吃撑。
“刚好路过,买多了。”
沈知节的消息永远都这么说,那几家老字号离他住的地方都不近,还要送来不冷,哪里是“刚好”。
老李看着时憬手上袋子,了然的说:“肯为这点吃食费心思的,少见喽。”
他在这里待了十来年,住客非富即贵,见多了排场,却少有人把心思花在这些日日不重样的小份吃食上。
时憬只笑笑,没接话。
下午茶也来得随性。有时是块法式重巧,黑巧的苦压过甜,香得醇厚;有时是玻璃碗装的杏仁豆腐,嫩得像凝住的水,撒了点干桂花;还有绵密得入口即化的如意芸豆卷,清甜带着奶味的孙尼额芬白糕。
都是些糖度不高的点心。沈知节总说:“店里出了新品,尝尝。”
周五午后,时憬刚划开一封工作邮箱中的未读邮件,手机震了震。沈知节发来消息:“院里茶台收拾好了,有太阳,要不要过来坐坐?”
时憬到的时候,阳光正斜斜照在竹编茶席上。茶台是老榆木的,木纹粗粝、厚实。藤椅被晒得温热,藤条是浅棕色的,几盆龟背竹阔大的叶片挡去大半穿堂风,空气里飘着茶香。混着点草木的清润。
茶台一角的白瓷盘里,雷尼尔车厘子果皮上是细密的水珠,衬得那抹金黄愈发透亮;旁边一小串智利荔枝香葡萄更妙,青黄里晕着点浅红,带着层天然的白霜。
紫砂壶里泡着温润的白茶,水汽袅袅。沈知节坐在竹椅上,半张脸浸在暖光里。那件奶油白马甲松松垮垮,里头浅蓝衬衫的领角翘着,反戴米色棒球帽压着额发,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掀着书页。
深米色直筒裤包裹着长腿,鞋跟贴着地面,侧脸被光描得柔和,睫毛垂落时投在鼻梁上一小片阴影,像针管笔描上去的。
敛了荧幕上的锋芒,浑身是少年人般的明净,悠然闲适的沉在人群。
“来了?坐。”
沈知节没有起身相迎,也无过分热络,倒像寻常好友串门。
时憬在他对面坐下,伸手能够到茶台那头的果盘。望向远处。青瓦白墙的中式别墅隐在绿树里,院与院之间隔着茂密的植被。
风穿过头顶的藤架,叶子沙沙地响,郊区别墅的午后静得很。
沏好的白茶推了过来,茶汤清透,“正好入口。”
时憬瞥见沈知节手上精装版《查令十字街84号》,说道:“二十年的书信往来,跨越山海时空,素未谋面却惺惺相惜,淡如水深于心,未必就输于轰轰烈烈的爱情。”
他身处那样喧嚣浮躁的圈子,见惯了口蜜腹剑和快餐式的人情,大学也会羡慕不沾名带利,只谈热爱与共鸣的联结吧。
沈知节闻言抬头,光在他手背上投下书页的影子。他不意外时憬读过,从她的剧本和谈吐流露出的见识来看,阅读量不止于此。
“海莲与弗兰克终究没见上一面,会觉得遗憾吗?”他问。
“生命是温暖与真诚的,但相见不如怀念。”
沈知节眼中有点笑意:“时老师的视角倒是别致。”
抚过书页上的字迹,“说起来,几年前读了这本书,养成了写纸条的习惯。还记得我在湖城小院走之前,留给你的那张吗?”
有时候,一个男人记性太好,也未必是件好事。
时憬避开他的目光,看了看杯里茶叶,用没什么异常的声音说:“好像有点印象,具体写了什么,倒记不太清了。”
心里却不由自主闪过湖城山间的夏日,那棵巨大的白兰树撑开浓荫,雪白花瓣落满地,不需风吹,芬芳萦绕,抬头是铺展的云霞,金红交叠着漫过天际。
正是他笔下那句话的真实写照。
沈知节那点即将要浮起的笑意淡了淡,捻起一枚剥好的荔枝香葡萄递过去。
“这么久了,记不清也正常。我记得小憬也有这习惯吧?比如《岛笼》杀青花束里那张贺卡。”
——杀青快乐,光芒四射,精彩不息。
那行字在素白的卡纸上写得利落。
时憬目光清亮,“文字比语言更容易走进他人内心,当交流过于便利,某些情感也将毫无察觉走向消亡。以前因不能立即抵达,必须翘首以盼,沉静耐心,句句寻思;也珍惜着对方、想着对方读时的光景与心绪。和国外几个偏爱纸笔的同学、教授还保持着通信,沈老师不也常收到粉丝的信?”
不等沈知节再说什么,时憬见茶台角落,放着一本《身份的焦虑》,还有一枚暗红枫叶书签,叶脉纹路清晰。
“要不要翻翻?”
沈知节见时憬盯着书看,抬手去够,一串白奇楠木沉香手串顺着腕骨滑下来些。
正是会所那次戴到时憬手上,他无事常戴那款。
通体呈罕见的牙白色,细看能瞧见金丝般的油线,被盘得油润发亮,初闻是淡淡的兰芷气,混着点蜜甜,再细品又漫出些老木料的木质气,香气幽远。
指尖擦过书边,没碰到时憬的手。
时憬接过书,触到微凉的纸页,心头一动。这本她读过一部分,后来被琐事打断,便搁在了书架深处。
那时读着,还不自觉代入过他的处境,身份带来的焦虑与自洽,于他而言是更具体的命题吧。
时憬想起从前,沈知节接受访问和给学生粉丝推荐书目,提及的多是专业相关的理论和哲学入门类,可今日在这里见到的几本,却明显偏向人文,更细腻。
想问他怎么换了阅读的偏好,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或许人在不同年纪,想看的风景不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文学到当下荧幕上的角色,再到剧本里的人物动机与逻辑。
沈知节端起茶杯,瓷沿碰着唇,轻抿一口。提到《折枝寒》,那个污名满身的宦官,吴鸦,在风雨飘摇的王朝里,用性命护一城百姓。
远处的竹篱,几株蔷薇正攒着劲往上攀,花苞鼓鼓的。
“吴鸦最后那场戏,你写‘他望着宫墙,喉间腥甜’,我那时在想,此情此景的他该有个念想。不一定是具体的人,或许是小时候巷口的糖画,或是某场没下成的雪。”
时憬笑了。那是剧本里没细写的,他替那吴鸦补上了。他演那场戏时,擅自加了场雨夜独酌的戏,镜头里,吴鸦对着空杯出神,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杯沿凝着的水珠,像没掉下来的泪。
“人物爱与恨都有根,没有标准答案。一开始想写一个合乎逻辑的理由,但后来想想,算了。有些执念,本就说不出道理。”
时憬将《身份的焦虑》翻页,“吴鸦的动机看似为了翻案,到最后家国比名声重。网上有些影评人写分析,非要用逻辑把他前后的作为圆得严丝合缝,其实偏了。”
沈知节抬眸时,光刚好落在他睫毛上,成了金色。
“有时人就是这样,”他声音不高,“想着给冷硬的逻辑,装点人情的暖意,好让自己心里过得去。”
时憬弯了弯眼,“这话,像我认识的一位网友会说的。”
“哦?”沈知节尾音微扬。
“论坛认识的。”时憬两指拎着颗车厘子,“聊了好几年,从没见过面。”
“没想过见一见?”沈知节问得很轻。
“不了。”时憬摇头,将车厘子送进嘴里,比紫黑皮的更甜。“这样就很好。”
沈知节听见时憬咽下果肉的轻响,眼底掠过一丝温柔,快得像风拂过水面。现涟漪又瞬间平复,抓不住,却真实存在过。
后来日光西斜,时憬靠着藤椅睡着,梦里是《折枝寒》的片场,作为编剧,她却没跟组也没去探过班。
梦里的布景宫墙高得压人,黄瓦在带着冷光,沈知节穿着宦官的蟒袍,墨色衣料上绣着暗纹,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眼神阴鸷,手里捏着半块快融化的糖画,糖浆顺着指缝往下,滴在青砖上。
醒来时,太阳踩着云絮往下沉,眼看就要落进西边的林梢了,金红的光给攀附的蔷薇藤镀上暖边,花苞像是要被这光催开了,身上盖着条羊绒毯,带着点若有似无的坚果香,像雪后初晴的山风,是沈知节常用的那款香薰。
茶桌上压着张字条,笔力遒劲郁勃:“备晚饭。”
没过多久,门铃响了。
时憬正伸手去够盘里的葡萄。收回手起身,门外站着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穿一身米白色西装套裙,头发是低丸子头,露出额头,只是眉宇间带着点急色。像被什么事催着。
时憬总觉得这张脸眼熟,脑子里闪过画面,几年前沈知节刚凭吴鸦一角爆红还没拿下影帝时,网上流出一组偷拍照,说他背后有“资本力捧”,照片里的女人戴着墨镜,身形和眼前人有些重合。
那会儿流言沸沸扬扬,说那女人砸了千万给他铺路,直到工作室发了律师函才压下去。
女人看见时憬,明显愣了一下,眼里闪过几分诧异,像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又低头看了眼手机,抬头瞅了瞅门牌号,嘀咕:“没错啊,是这儿。”
“您找沈知节?”时憬礼貌发问,声音隔着半开的门传出去。
女人在她脸上停留两秒,带着点探究的点头。
时憬没全开大门,只往后退了两步:“稍等,我去叫他。”
沈知节从厨房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勾出清瘦却挺拔的身材,看到门口的女人,眉宇间多了些沉色,没多言,伸手拉开了门让她进来。
“你还知道出来?”女人瞪着他,嗔怪道,“我在门口站多久了!”
说着便拉着沈知节往客厅走,路过时憬时又回头看了眼,压低声音:“那姑娘是谁?”
沈知节没接话,只加快了脚步。
时憬回了茶台,她没有偷听的爱好,咬破薄皮的车厘子爆出甜甜的汁水,能知道沈知节从不对外透露的住址,关系绝非寻常。
茶杯沿的光一点点淡下去。
过了二十多分钟,那女人推门出来,走到时憬身边。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像是有满肚子话要说,刚要开口,却被紧随其后的沈知节轻轻推了把胳膊。
“小姨。”他语气无奈,尾音拖得轻,像在哄人。
时憬翻书的动作顿了顿,小姨?
沈知节的动作自然得很,搭在女人胳膊肘上,指尖微收,将人往门口带了带:“别吓着我的客人。”
“谁吓着人了!”女人拍开他的手,眼神亮闪闪地冲到时憬面前,“小姑娘看着面生,是。”
“朋友。”沈知节打断她,语气淡了些,“您要是没别的事,我送您出去。”
“什么叫没别的事!”女人白了他一眼,却没再追问,被推得踉跄了下,反倒笑了,冲时憬挥挥手,“小仙女再见啊,我是他小姨,有空常来玩!”
时憬愣着应了声“再见”,看着沈知节半扶半推送人出门。
等沈知节回来,走到茶台边,落在时憬面前那盏微凉的茶上:“抱歉,不知道小姨会突然过来。她性子急,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时憬还在心里暗自揣度过几种可能,有些庆幸自己没乱猜,不然才真叫尴尬。
沈知节的小姨看着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些,那股利落劲儿,和高琳阿姨是有几分像。
晚餐摆在客厅的长桌上,铺着块米白色亚麻桌布。
沈知节煎的牛排摆在餐盘里,雪花纹的M9和牛在平底锅里煎成浅褐,泛着油润的光,切开是全熟,包着肉汁,却丝毫不见干柴,叉起一块就能尝到外层的微韧,还有奶香和牛肉本身的鲜甜。
时憬叉起一块,问:“怎么不做几道蓉城口味的菜?”
沈知节正往她盘里添烤得翠绿的芦笋:“这不是第一次邀请。”
“蓉城菜又麻又辣,和茶叙不太搭。”
时憬往窗外茶台方向看了眼:“那你还看京市菜谱,折了角的那本,”
沈知节闪过点被撞破的笑意,一只手在桌布上轻轻划了下:“想着下次。做点合你心意的京市味道。”
“配这个。”他递过来杯果酒,水晶杯里浅金色的酒液中浮着半片柠檬,光影在杯底晃。
果香混着点微酸,解了牛排的腻。
“手艺不错。”时憬真心夸赞,掏出手机拍了张照。镜头里,牛排果酒,还有他的手随意搭在桌沿,皮肉覆在骨节上,不见半分薄削,指节弧度圆润却不显钝,手串更衬手背冷白。
临走时,沈知节从茶几下的抽屉拿起只大牛皮纸袋塞给时憬,边角压得整齐,袋口微敞,露出几袋真空包的熟食,几包冷吃兔、冷吃牛肉,冷吃鸡,包装袋上印着蓉城老字号的红标。
还未拆开,红油混着花椒的麻香透出来,却勾得人舌尖微痒,带着地道的柴火气。
“朋友寄的,多了些。”他语气平淡,“好吃的话,下次再给你带。”
时憬抱着袋子站在门口,生出几分荒诞的错觉,她不是做客,是来“扫荡”的,茶点水果,晚上的牛排果酒,现在还拎着一大包零食。对上他平静的目光,想说的太麻烦你了说不出口,像是这些本就该给她,没什么好客气的。
没几天,时憬去年编写的年代悬疑谍战剧《暗香》上线,题材自带无形壁垒,开播前便被唱衰,多的是“难出爆款”“受众太窄”的声音,除了几位主演和客串演员按例发了宣传博,再没更多水花。
时憬划着手机首页,刷到个熟悉的头像,沈知节。他没发长篇大论,只配了三张截图。
第一张是片头“友情客串”栏,他的名字列在其中;中间那张是编导栏,编剧后“时憬”两个字排在最前,暗金色背景下的黑体字,深沉肃寂。
最后一张是他在剧中的剧照,深色风衣立在街口,昏黄路灯打在身上,带着正气。
文案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新剧《暗香》,值得一看。
评论区瞬间被粉丝的支持淹没,却有条昵称【芝麻开花节节高女士】的用户留了句:“你自己也要记得去看。”
谁也没想到,沈知节居然回了:好的。
粉丝们当场懵圈。
这是谁家粉丝,口气这么理所当然?
哥哥居然还回了?!感觉像是,熟人?
有人反复盯着那张编导栏截图,写了些带着“咯噔”感的猜测。
“等等!这截图角度,是故意把时老师名字单独拎出来的吧?”
“谁懂啊!前年那对超话虽说关了,但这波操作很熟啊!”
这话引出前年那场风波。沈知节拍《蜜糖》时,一个剧中配角几个需要勾连细腻情绪的背影镜头总拍不过,最后是时憬亲身示范。
后来饰演配角的网红出了岔子,戏份全换人重拍,可导演偏把时憬那几秒和沈知节亲密接触的背影留在了成片里。
就是那短短几帧,让粉丝磕起了这对不太熟却早已合作过的幕后台前搭档,建了超话。
起初倒也相安无事,沈知节和时憬谁都没去打压粉丝的热情。
可这份热闹很快引来了嫉妒的目光,有水军下场给时憬泼脏水,“借身体上位傍顶流”“脾气差在剧组随意针对演员的老妖婆”之类的污言秽语蔓延开。
沈知节工作室没半分迟疑,联系平台关闭超话,所有人都以为这对“冷CP”结晶夫妇成了过去式,可看着沈知节的动态,又从中感觉他有一星半点的在意。
“截编导栏的操作不能随便截就是吧,两人关系还是不错的。”
“以前是见不得光,现在是光明正大了!”
“他提了客串,却把她的名字放正中,不能说哥哥是为时老师客串,但代入哥哥在剧组看到熟悉的朋友很难不高兴。”
时憬没往深处想。只当是沈知节与界限分明的异性相交,粉丝们在寥寥的关联里估量。
正要点开几个视频平台,看看《暗香》的播放数据,手机弹出视频通话界面,姥姥邱水的笑脸占了大半屏。
“你姥爷啊,现在比谁都上心,催我早点做饭,就怕晚了,新闻联播一结束,准时守在那台老电视机前,手里拿着遥控器。”
挂断视频,时憬点开平台,播放量略低于均值,并不起眼,她早知片方预期,小赚一笔便知足,比不得同时档那些宣发铺天盖地的偶像剧,占尽风头。
那些那些数字于她和窗外飘过的云没有区别。晴雨交替,晴时晒晒太阳,雨时听会儿雨声,本就寻常。
隔天下午,许圆圆踩着高跟鞋上门,手机平板“啪”地扔在茶几上。
时憬拿起沙发上她的手机,是某网站的热帖,两行大字很是醒目,昔日才女编剧新剧哑火,《暗香》究竟输在哪里?”
文字像滋滋冒着酸水。有人翻出她从前的作品,说就是吃了题材红利,真碰了谍战这块硬骨头,牙崩坏了吧。
更有几位被网友捧为“大师”的老编剧,语焉不详地暗讽:如今年轻辈,沉不住气,写古装的花哨套路往谍战里塞,怕是走歪了路。
那话里的影射,明眼人一看便知指向谁。
那些说自己的,时憬连眼皮都没抬,后面的几个帖让时憬瞳色瞬间冷了下去,竟扯上了老钱:“老钱可是编剧界的泰斗,怎么带出个‘高开低走’的学生?怕是真传没学到几分,倒学了些旁门左道。”
那些字像被人嚼过又吐出来,黏在屏幕上,带着股说不出的腻味。
“这些人简直有病!前几集铺垫节奏慢,他们说拖沓;埋的伏笔多,他们说故弄玄虚。自己看不懂偏要装得像个行家!还涉及到老钱,简直是混账!”
“圈圈,帮我把涉及老钱那几条投诉,试试能不能移除,不能就找平台。”
时憬放下许圆圆的手机,转身从厨房取了双一次性手套,拆开沈知节给的那包冷吃兔,透明的塑封袋被撕开,红油裹着白芝麻的香气“腾”地漫出来,地将兔肉撕成小块,装进白瓷盘里,油亮衬得瓷盘愈发素净。
许圆圆憋着气,却被那股香味勾得挪不动脚,手都没洗就想往盘子里伸,时憬侧身挡住,捏起一块最大的递到她嘴边:“跟他们计较什么?”
兔肉带着韧劲,一点肥腻也无,辣度刚好。
时憬嚼着肉,腮帮子动来动去,气还是没顺:“可他们这么明着暗着踩你。”
“几句不痛不痒的酸话哪叫欺负。真要欺负人,哪会只动嘴。”
时憬摘下手套,将其丢进垃圾桶,去洗手池仔细冲了手,才从冰箱里取出一罐荔枝汽水给许圆圆,拉环拉环“啵”地一声,果香顺着罐口漫出来。
“你看这些帖子,哪条敢明着造谣?只是借评价的壳子泄私愤。真有本事的编剧,谁会把精力耗在这上面?”
瓷碗里是满满兔肉,取了两只雕花小银叉,端着碗往客厅走。
许圆圆在屏幕上操作几下,再刷新时,那些扯到老钱的文字都不见了。
把碗放在茶几上,“他们也就这点能耐了。”
拿起一个丑柑剥着,“除了挖苦几句,还能做什么?”
许圆圆手里还抓着半只兔腿,啃下块肉:“不行,我得砸点钱给剧买波推广,让数据好看点,别让这群人看了笑话!”
时憬轻轻捏了捏她圆圆的脸颊:“傻不傻?有钱不会买个新出的包或珠宝首饰,飞趟苏梅岛晒晒太阳也好,非要花在跟他们争口气上?”
许圆圆气鼓鼓的劲头顿时泄了大半。她当然清楚,憬憬的财富,单说那些流动的理财收益,随便拎出一笔都够普通人安稳过一辈子。真要想靠砸钱买推广博眼球,早在剧开播时就铺天盖地了,不过是骨子里不屑做这种事罢了。
丑柑粗糙的外皮下橘瓣饱满,分了一半递过去。
她往时憬身边前凑了凑,掰了瓣塞进嘴里,银叉上还叉着块兔丁,“这冷吃兔在哪买的?味道也太绝了,有没有链接?我囤几包。”
时憬抬眸:“沈老师给的。”
“哦——”许圆圆拖长了调子,“我说呢,难怪这么合胃口,原来是专属投喂,这狗粮我先吃为上。”
《暗香》的口碑逆转,是从一句台词开始的。
剧中潜伏者“蚯蚓”被捕后,面对敌人顶在脑门上的枪、推到面前的金条,脸上没半分惧色,只抬眼望着小窗外,淡淡说了句:“我怕的不是死,是怕后人忘了,我们为什么而死。”
这句话像枚淬了火的针,刺破了屏幕内外的隔阂,扎在无数人的心尖上。有人截了片段发在社交平台,配文“这才是谍战剧该有的风骨”,转发量一夜破十万。
评论区涌入大批活人,讨论剧情、分析台词、翻出前几集伏笔逐帧解读的,连带着剧中演员的微表情、镜头里藏着的隐喻,都被扒出来。
观众顺着台词深挖,先找到导演,冯进宝是业内以拍谍战剧见长的老手,再往下翻,不少人对着编剧栏里的“时憬”两字惊住。
现代都市剧《蜜糖》,写到了非遗技艺的现状,还贴合乡村振兴热点,古装电影《折枝寒》不点破“清者自明”的孤傲,衣服礼仪都还原了那个朝代。到了《暗香》,又能剖开峥嵘年代的信仰。
从古装历史到现代,横跨几百上千年,作品不见半分虚假,写哪个时代便活成哪个时代的人。
质疑声渐渐被讨论取代,有人佩服她收放自如的笔力,也有人被剧情里高度还原的细节打动。
更让人意外的是,国家级军旅机关官微竟转发了那段蚯蚓台词cut,配文:“还原了那个年代的风骨与信仰,向无名英雄致敬。”
开播十余集,收视率像是即将完全失去生机的枯木,抽出新枝,从开局的平稳曲线,带着股势不可挡的劲,冲到了同时段收视前列。
谁也没预料到,这部注定小众的剧,会以这样破竹之势,在众人没准备好时,爆了。
时憬看着网上词条,想起写那句台词时,窗外正划着带有凉意的风,她坐在胡桃木书桌前,手放在键盘上,很久才落下,那些潜伏在黑暗里的人,他们的怕与不怕,本就该简单得像颗直抵靶心的子弹,又重得能扛起民族气节。
沈知节也发了动态,只有一张图,暗调的背景里,电视屏幕上正播着演员说那句台词的画面,他的手在屏幕下方比了个“赞”,骨节在光里映得有些清瘦。腕间的沉香木手串泛着光。
配文:确实值得。
时憬自己都有些怔然。
她写《暗香》,初衷不过是想写给姥爷那辈人,大半辈子穿着军装、把军功章收进抽屉,隐藏伤痛,沉默着扛过风雨的身负钢铁意志的不屈灵魂。
原想这故事就像庭院那棵老槐树,春去秋来,叶落又生,熟悉的人才会看几眼。
没想过,会被这么多人看见,像蒙尘的勋章被擦亮,在阳光下锋利而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