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憬跟在父母身后,推开那扇熟悉的防盗门,门轴转动的声响年年相似,可一年只听得见只寥寥几回。
姥姥邱水正从厨房端出一碟热腾腾的点心,银发梳得整齐,一身家常衣着,仍藏不住刻在骨里的利落。
姥爷柳青锋背着手站在窗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未曾收鞘的枪,残雪映着天光,落在他背影上,年岁只是在他鬓角刻下深纹,却磨不去那一身经年沙场养出的沉凝气场,只静静一站,便自带不容轻慢的威严。
时方和二老打过招呼后,提着食材去厨房准备午饭。
“珥珥来啦!”邱水一瞧见她,眉眼立刻暖融融的,拉起她的手,絮絮叨叨地问起近况,“工作还顺心吗?穿得暖不暖?过年热闹不热闹?”
话里话外都是长辈对先辈的疼惜。
时憬柔声一一应着,手指却不自觉轻轻擦过姥姥手心的茧,那是几十年握手术刀、处理伤口磨出来的印记。
“姥姥给糖吃。”
老人笑着转身,从案上一只古雅的漆木糖盒里拣出什锦糖,停在那颗荔枝味的,一挑就落进时憬手心。
苍老却稳的手指轻轻搭在时憬腕间,不过是片刻,便抬眼望着她,带着军医独有的锐利。
“还是少熬夜写剧本,少贪凉呀。”
时憬她心下一轻,便知什么都瞒不过老人,三十晚上堆雪人冻着,在庭院呆了半小时,深夜又在央视大楼外冷风里站了半宿,桩桩件件,这一搭脉瞧得清清楚楚。
她只得软声应下:“我知道啦,会注意的。”
“嘴上答应得乖。”邱水语气轻,却带着不容敷衍的认真,触及她的身体,半分都不肯含糊,“熬夜耗心血伤阴,贪凉伤阳,两样都占,身子怎么扛得住。”
“抽空去找你马伯伯看看。他是我当年部队里的小友,如今是京市数一数二的中药学大拿,旁人挂他专家号要提前排上一个多月都未必约得上,你去,他自会给你调理。乖乖喝上一年半载的药,把底子养回来。”
时憬望着姥姥眼底沉厚的关切,只能轻轻点头,老老实实应了下来。
柳青锋正背对电视屏幕俯身修剪窗沿的盆栽,一米八几的身量即便垂着肩,也依旧如山岳般,肩背带着经年军旅磨出的硬朗。
银白短发整齐利落,指节粗大、带着薄茧的手握着园艺剪,开合间利落干脆,不见半分老态。
明明是侍弄花草的温柔事,落在这位退休老将军身上,竟生出几分猛虎低首、细嗅蔷薇的反差感。
只是老人家眼神虽亮,审美却实在不算好,低着头这儿一刀那儿一刀,剪得随性,枝叶被修得东缺一块西少一角。
见时憬站定,柳青锋抬眼望来,眼神如鹰隼般犀利,语气却松快:“过来看看,哪儿还得剪?”
时憬走近,指着一处冗枝:“这儿,剪了更舒展。”
柳青锋应声落剪,“咔嚓”一声,放下剪刀时,难得露出几分满意:“还是你们年轻人眼光细。”
屋里一时静下来,只剩电视轻响。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沉缓,却落在窗外苍绿的松柏上,悠远得像飘向很远的岁月。
“珥珥啊,时老头出去也五年多了吧。”柳青锋放下剪刀,忽然开口,目光却仍盯着窗外的松柏。
“姥爷想他了?”时憬轻声问。
“谁会想那老倔驴!”柳青锋嘴硬得很,“就是少了个人搭伴下棋听曲,公园那几个老家伙天天追着问,烦得慌。”
从前老爷子还没出国时,两老头天天约着逛遍京市的公园,边走边聊,如今只剩一人,难免空落。
姥姥正收拾着桌上的糖盒,还有不少自己剪的窗花,贴阳台剩的,闻言说道:“也不知道是谁天天说找不着人玩儿。”
“我才没有。”柳青锋低哼,转头看向时憬,眼神亮了:“对了,那部谍战剧,什么时候播?”
珥珥虽自小黏在时老头身边,却也跟着他去过部队,看过士兵训练,整齐肃静的营房,还非要和士兵比跑步。
做编剧以来,时憬本不愿碰这类题材,民国跨度大、细节极考究,稍有不慎便会被骂成烂剧,可思及姥爷一生经历,还是拨通了电话,试探着问他自己能不能写。
老人当时几乎没犹豫,大力支持。说如今一些谍战剧拍得太假,盼着有人能把那段岁月,好好写出留下来。
那些枪林弹雨的战场、惊心动魄的潜伏往事,少部分是从书本里读来的,更多的是她趴在姥爷膝头,一句一句听进心里的,真真切切,刻在童年记忆里。
正因如此时憬避开了许多可能会踩的坑,贴着真实历史打磨出年代谍战剧剧本。
“到时我叫上老周他们一块儿守着看。”老周是柳青锋当年出生入死的战友,同是一身戎马退下来的老将军,最懂那些故事的分量。
“下个月就上。”时憬点头,顺手剥开一颗顺路买的砂糖橘。“央视八套,黄金档。”
“好啊。”
玄关传来叩门声,时憬刚掰开几瓣沙糖桔,率先走进来的是柳叶女士一母同胞的哥哥柳茂,时憬的舅舅,身量中等,身形挺拔却不张扬,休闲装束,透着农科院科研人员独有的书卷气。
眉眼间与姥爷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圆柔些,少了锋芒,脸型又与姥姥有三分像。
身后紧跟的是他的妻子,罗敏静。也是时憬的舅妈。
精心烫染的羊毛小卷发蓬松有型,随着迈步的动作轻轻颤动,肩上搭着的貂毛披肩质地上乘,光落在毛面上,像是染了油。手腕上戴着一只分量十足的泥鳅背黄金手镯,镯身圆润。
当时憬抬手理了理颈间的棉质围巾,腕间一凉,一只玻璃种翡翠手镯顺着皓白的手腕滑落半寸。镯子是极致的冰底飘蓝,莹润通透如冰封清泉,蓝花似烟似雾晕染其间,衬得手腕肌肤胜雪。
她穿衣向来只挑舒适亲肤的面料,不追逐名牌logo,周身装束随意,全然没有刻意装点。
唯有这只足以让普通家庭珍藏传代的翡翠镯,就这般漫不经心戴在腕间,毫不张扬地露了出来。
罗敏静脸上原本自得的笑容凝住,转而用力捏了捏自己的爱马仕包。
手镯是她软磨硬泡从丈夫那里要来,又添上儿子给的零花钱才买下的,往日里戴出去都是被一群姐妹们说有排面,满心欢喜。可此刻与时憬腕间那支飘蓝翡翠镯一对比,价值天差地别。
心里咕嘟咕嘟冒酸水。谁让这妞有个董事长爷爷,天生就带着旁人求不来的底气与贵气。
“珥珥来得真早!”柳茂抬手拍去肩头的雪,顺手从手提袋拎出两只包装精致的大礼盒,沉甸甸的,一看便知装得扎实。
柳茂将礼盒轻轻放在茶几上,自然又亲昵的说:“尝尝我们农科院新培育的小蜜梨,还有红颜草莓。”
带着对晚辈毫不掩饰的偏爱。
“水果哪儿都能买,”柳叶端着水杯走过来,“非特意拿过来,累着了吧?”
柳茂满不在乎的说:“我是珥珥舅舅,给自家孩子带口水果,怎么了?”
柳叶将礼盒里的一捧草莓与一堆梨拿去厨房洗洗,小蜜梨带着光泽,白瓷盘里颗颗红珠缀绿蒂。像晕开的胭脂玛瑙。
时憬去接,碰过微凉的瓷边,平日里沉静淡漠的眉眼,软得一塌糊涂,眼底漾开浅浅的光,是只有在至亲面前才会卸下所有防备的、孩童才有的纯粹暖意,乖巧得像个被宠着的小姑娘。
她捻起一颗送入口中,甜意漫到眼底。她微微眯起眼,语气软乎乎带着满足,含糊又认真地再道了声谢:“好甜,谢谢舅舅。”
“跟舅舅还说这个?”
柳叶柳茂自幼感情深厚,连带着柳茂对时憬是也沉甸甸的疼爱。
小时候她住姥姥姥爷家,只要舅舅在,不管工作多忙,总会抽时间带她出门,吃遍大街小巷的甜食,还曾把她带去农科院的试验田、实验室里玩耍。
也是那时,柳茂摸清了时憬偏爱甜口水果的喜好,记了这么多年。
旁人不知,那段时光恰恰是他人生里最不顺遂难捱的低谷,那时的时憬年纪尚小,三岁多,虽不懂大人的烦恼,但感觉舅舅不高兴,只是安安稳稳陪着,不吵不闹。
单位的同事总拿培育好的果蔬给时憬,她会很礼貌的说谢谢,攥在小手里,迈着短短的腿,跌跌撞撞第一时间跑向自己,脆生生说着要和舅舅分一半。
连投喂的小零食只有一片,也会掰成两半分给他,同事们总笑着打趣,说他捡了个贴心小天使,而那段无人言说的难熬时光,竟是靠着这个小小的身影一点点暖过来的。
他那时常抱着时憬,低声叹着,珥珥宝宝,要是没有你,舅舅不知道要闷多久。
一旁的罗敏静喉间动了动,眼底闪过难以察觉的情绪,脸上却堆起刻意热络的笑,话头直接抛了过来:“咱们珥珥今年二十五了吧?说起来,我这儿倒攒着几个不错的人选,都是京圈里知根知底的子弟,家世样貌样样拿得出手,要不要先试着加个微信接触接触?爸、妈,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看似热心的话却藏着盘算,眼见时憬一身随意穿搭却戴着价值不菲的翡翠镯,出身优渥、被全家人捧在手心。
只当时憬单身是唯一不如自己的地方,更想借着介绍对象的由头,把和自家沾亲带故的人塞过去,日后也好攀附人脉与家产。
即便时方柳叶早已多次委婉回绝,罗敏静依旧年年上门必提,不肯罢休。
“大过年的,扯这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
柳茂当即沉了脸,毫不掩饰地瞪了妻子一眼,语气里满是不满。
珥珥独立清醒、自有主张,是个能力品行俱佳的好孩子,感情从不是靠算计或将就,过得舒心自在,远比什么门当户对重要一万倍,哪里容得她这样自作主张乱点鸳鸯。
邱水和柳青锋端坐主位,闻言只是对视一眼,心里清明如镜,早已把罗敏静的心思看得通透。这大儿媳无非是好面子、爱排场,私心重了些,却也算不上大奸大恶,犯不着当面驳脸。
谁都没接话茬,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茶盏,瓷盖轻刮杯沿,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瓷盖与杯沿磕碰出轻脆的声响,倒像是把罗敏静那句问话给盖了过去。
这已是最明确的委婉拒绝。
柳叶坐在一侧,轻笑,揽过时憬的肩膀:“嫂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珥珥从小就有主见,感情的事,她自己拿主意就好。我们做长辈的,不插手,也不添乱。”
无论何时何地,她永远是珥珥最坚实的后盾,不会让旁人随意安排珥珥的人生。
“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随口问问。”
罗敏静讪讪地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语气弱了下去,看了眼窗外肃立值守的哨兵。
一屋子人没有一个松口,再说下去只会惹二老不快,她还有几分眼力见,到了嘴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转开话题,不敢再提半个字。
橘瓣在齿间一咬,果香甜汁便猝不及防地在口腔里爆开,几个手指头还残留着橘皮微涩的味儿,门吱呀一声,是柳茂的儿子柳贺,时憬的表哥推门进来。
大衣还沾着北街的积雪,一进屋便呼出一团白气,在暖光里缓缓散开。
柳贺成绩不好不坏,大学毕业后便进了国企,如今稳稳做到中层,京市有房有车,存款逾百万,舅舅素来勤俭持家,不奢不费,手里颇有积蓄;他们一家人也是比下有余。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只厚牛皮纸袋,袋面渗着油光,印着熟悉的清真包子字号,轻轻搁在桌沿。
“刚出笼的。趁热。”他摘下羊皮手套,袋口蒸腾着袅袅热气,带着面粉与肉香:“小马家的。”
是时憬从小吃到大的那家。
柳贺一路从北街揣在怀里捂过来,就为了让她吃到一口还烫嘴的热包子。
两人小时候会一起玩,时憬上小学那会儿,柳贺总偷偷把漫画书塞进她书包,即便被老师搜出漫画,时憬也不会慌乱否认,只冷静地回:今天和明天要教的内容我学会了,这本书我没有给其他同学看。您不能没收。
一句话,总能把老师说得哑口无言。
也正因如此,柳贺从小便觉得这个表妹不一般,低年级的她,在学校里反倒帮了高年级的自己不少忙。他们解决不了的麻烦,到她手里总能寻到办法。
只是回到家,柳茂最清楚自己儿子的脾性,每每免不了一顿教训。
起初柳贺还暗自疑心是时憬告密,后来才从柳茂口中得知,并非时憬多嘴,而是自己听说时憬书包被搜出漫画,便一眼猜到是自己儿子塞的。
“劳表哥记着,谢谢。”
时憬掂了掂纸托,擦干净手,轻轻捏起一个,还热乎着,薄皮在光下呈出半透明柔光,咸香牛肉馅儿混着花椒的麻炸开,酱色内馅紧实饱满,像一块凝住的蜜,醇厚鲜香。
舅舅一家,除了舅妈疏远些,舅舅与表哥,向来待她如亲生女儿、亲妹妹一般,真心实意,从不见外。
柳贺刚要开口应时憬的谢,沙发忽然一沉,罗敏静已风风火火挨着邱水坐定,张口便是滔滔不绝的夸耀,字字句句都往自己儿子身上堆。
“爸、妈,你们快看看我们家阿贺,今年可真是争气,年薪又涨了,眼看就要破百万了!在他们单位那都是重点培养的对象。”
她的声音响亮,像是要把这间屋子里所有的目光都引过来。
话音刚落,便慢悠悠转过脸,落在时憬身上,带着过来人的审视与轻慢,表现得关切,却字字带刺。
“对了珥珥,你现在在哪家公司上班?五险一金齐不齐?女孩子家,还是得有份稳定的保障才行。”
她前几年听丈夫说过,时憬没有固定单位,那不就是无业游民么,这样问就是想听时憬亲口说出“没有”,好顺理成章引到找工作上。
时憬放下茶杯,杯底与玻璃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而稳的响。
“我是自由职业,没在公司上班。”
她神色平静,更无丝毫遮掩,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从不觉得自由职业有什么低人一等。她是编剧,从大一跟着老钱入行,第一部参与的电视剧就凭男配角色谢玉让沈知节古装出圈。
后来独立执笔编写的电影《折枝寒》,直接把沈知节送上影帝宝座,业内名头早已响当当。
本科还没毕业,国内头部影视公司就抢着向她递橄榄枝,待遇任由她开。
可她不愿被朝九晚五的坐班磨掉灵气,宁愿选择自由创作,随后又远赴美国攻读编剧硕士,两年修满学分毕业,期间还参与了好莱坞多部获奖影片的编剧工作。
这几年她的收入仅次于那些大导演,只是没有在亲戚面前解释说明。
“那可不行!”罗敏静皱起了眉:“自由职业算什么?说出去都不体面!女孩子还是得考公、考编,稳稳当当才是正途。你爸人脉那么广,托他给你打点一下,进个好单位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这话听似关心,实则冒犯至极。
时憬自小被老爷子教导:别人敬畏你,是因为你是忆拾董事长时建明的孙女,不是因为你是时憬。
这么多年,她在外从不提家世背景,而时方清正廉洁,连自家亲戚都从未开过方便之门,更不可能用职权为女儿走所谓的“捷径”。
罗敏静这番话,恰恰踩在了时憬最不齿的地方。
表哥柳贺在一旁听得脸都热了,尴尬得坐立难安,索性解开了羽绒服的扣子,打断她:“妈,您少说两句吧!表妹一个剧本的稿费,顶我大半年收入都不止。”
时憬看似无拘无束,实则资源、名气、收入都远远甩开自己这个国企中层,母亲这番显摆,在真正的实力面前,只会显得浅薄可笑。
罗敏静整个人都愣住,满脸写满震惊与不敢置信,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在她的世界里,国企稳定高薪已是天花板,怎么可能有人不坐班、不缴五险一金,反而赚得比百万年薪还多?
于是脑子一热,话不经思考就冲出口:“那、那她这工作,不会是什么不正当的灰色收入吧?”
这句话一落,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冷到冰点。
邱水脸色沉了下来,柳青锋强压着怒火,柳茂更是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对妻子的失望。柳叶看向罗敏静,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柳贺第一次对罗敏静发了火,声音又沉又硬:“妈!你胡说什么!”
罗敏静被儿子当众一凶,瞬间哑了声,脸色青白交错。
正好此时饭菜上桌,柳贺叫众人吃饭,满是歉意看向时憬:“表妹,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她,就是嘴快,不懂。”
时憬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毫不在意。
这种层次的比较与试探,她从来没放在眼里。
饭桌上邱水为时憬夹了好几块醋溜鱼片,见她似乎半点没把罗敏静的话放在心上,还主动问起柳茂的工作近况,时不时提点几句建议,才放心。
可邱水与柳青锋心底对大儿媳那番莽撞失礼颇有微词。原来只当罗敏静爱显摆,没想到脑子也实在不清醒。
眼见人都吃得差不多,邱水开始支人,使唤柳叶进厨房帮时方收拾碗筷,又让罗敏静去阳台替自己浇花,柳茂则被打发去里屋整理旧报纸。
分明是刻意清场,只为单独留下时憬与表哥柳贺。
偌大的客厅安静下来,只余下暖融融的日光穿过窗台,在茶几上洒下一层光。
邱水看着时憬,语气放得极轻,生怕逼得她不愿开口:“珥珥,姥姥可不是那老古板,这会儿你爸妈不在,跟姥姥说句实话,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姥姥保证,半个字都不往外说。”
从时憬上大学起,老两口就悄悄盼着她能有个心仪的人;后来她出国深造,电话里报平安永远只说工作学习,半句不提感情;如今回国几年,事业风生水起,身边还是也没个人,他们私下也嘀咕,是不是时方管得太严,限制太多,可转念一想,珥珥从小就有主见,不是受制于人的主。
倒是罗敏静,三天两头来添油加醋,说和时憬同龄的姑娘早就谈婚论嫁,有的连孩子都有了。
老两口听了只觉心烦,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罗敏静口中那些“条件好”的对象,在外人眼里或许光鲜,可在他们这儿,哪里配得上他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珥珥。
一旁的柳贺也跟着点头:“真就从来没对谁动过心?”
冷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溜进来,掀起时憬额前的碎发,落在眉骨旁。
她往姥姥身边靠了靠,轻轻拨弄着沙发上羊毛毯垂落的流苏,指尖细腻的触感一点点散开。
她知道,今天不把话说开,两位老人家是绝不会这样罢休的。
“姥姥、姥爷,您俩别总惦记我的事。按您那辈的话说得‘合眼缘’,等时机到了,第一时间带回来给您二老过目。”
坐沙发对面的表哥柳贺一听,心里瞬间门儿清。
时憬这话虽说得委婉,没明说半分,但那留有余地的语气里,分明就是有情况。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带着京市土著特有的打趣劲儿:“哦?是谁家的小子?大院里的?胡同里的?总不能是城外郊区的吧?”
在柳贺眼里,自家这位表妹是同辈里最“藏锋”的一个。NYU硕士,行事章法严密,琴棋书画样样不落,长相更是属于走在路上都会让人回头的那种。
他私下里不止一次想过,以时憬的眼界与条件,就算是京圈里那些同辈佼佼者,也未必能入得了她的眼,到底是谁有这本事,能让时憬说“合眼缘”。
时憬淡淡瞥他,反倒把问题抛了回去:“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我的事急什么?你自己的终身大事有着落了?”
被戳中痛处,柳贺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委屈:“不是没谈过,可那些姑娘一开口不是问年薪多少,就是追着要看房本,没劲透了。”
“社会生产力发展至今,又怎么能怪人。”
时憬没嘲讽却也没认同,只是看透了常态的冷静。她不觉得人为了更好的生活多考量几分有错,只是这过于直白的功利,少了点人情味。到底不是过去。
柳贺又往她这边凑了凑,快贴着时憬的耳朵了:“你,你该不会真没谈过恋爱吧?要是真谈了,有什么不懂的,用不用我教你两招怎么追男人?”
他真心觉得时憬感情经验为零,从初中到大学,追她的人往往早上立下雄心壮志,等到中午加油打气,下午跟在她后面,极其艰难的说服自己走到她面前,不是结巴到说不清话,就是什么都说不出来,还有的好不容易把表白的话说完,不等时憬回复就撒开腿跑,说的是太漂亮太清冷疏离把握不住,快跑。
时憬被他逗笑了,摇了摇头:“真谈了,自然和没谈的时候不一样,心思会分出去些。追人就不必了,凡事都有自己的节奏,没必要为了谁打乱。”
她不排斥爱情,只是不喜欢被催促,也不喜欢为了迎合外界的节奏而勉强自己。
邱水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皱纹都舒展开了:“这话说得在理!不管怎么样,定了就得带回来让我们瞧瞧,旁人说什么都是虚的,我们珥珥自己觉得好才最重要。”
柳青锋严肃开口:“珥珥放心,今天在场的三个都替你保密,谁要是乱说,我罚他站军姿两小时,踢一小时正步。”
接下来,姥姥姥爷顺势把重点转到了柳贺身上,对孙子远没有对外孙女那样有耐心,一轮“终身大事”的盘问轮番上阵。
时憬坐在旁边,成了唯一的“旁观者”,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老一辈人对成家这件事,执念还是比她们这一代深太多。
她撑着下巴看热闹,窗缝的风袭向她瓷白的腕间,手机轻响,她正回复消息。是沈知节发来的图片,红油卤味。
在春晚亮相后,连上热搜,粉丝又稳稳涨了一波,腊梅花束风波虽不在热搜但谈论还未结束。
认可度比较高的几种分析,第一是觉得沈知节这束花不像是随手收到的工作礼,更像是感情新进展;也有人理智挽尊,说大概率是长辈探班,或是家里妹妹送来的。
更有眼尖网友根据那张腊梅图放大,确认了沈知节的身旁倒影是位女士,也证明了前台姐姐的话,不少人有偿向那位酒店前台,换那位寄存鲜花的女士样貌,但都没得到回复。
大多数人赞同后面一种,原因无他。
圈内谁不知道,沈知节是出了名的禁欲系标杆。同年龄段的男演员热衷晒健身照、冲浪图、露腰露肩博热度。对粉丝那叫一个大方。
圈内比他年长,四五十岁的男艺人尚且敢大胆深V、露肩露锁骨,搏版面搏热度。
到了他这儿,别说深V,连稍微敞一点的领口都不肯有。
一年四季穿得严丝合缝,衬衫扣子永远扣到最顶端的那颗,喉结被妥帖遮住,清清爽爽的黑发,从不跟风染烫,也不附庸风雅地发些云淡风轻的人生感悟。
他低调得近乎神秘,于是便有了些阴阳怪气的揣测。
有人嘲他古板守旧,是封建社会穿回来的古董,跟不上潮流;端着架子,活成了一尊不够像人的雕塑。
更离谱的阴谋论甚嚣尘上,说他从不出现在半分暴露的造型里,连喉结都极少在镜头前显露,怕不是女儿身伪装,才要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网上对他的调侃从来没断过,久而久之,黑粉便阴阳怪气地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纸包鸡,暗讽他身材干瘪、藏着大肚腩或是松垮的游泳圈,才这般吝啬于展示自己。
只是这次,黑粉的嘲讽刚出现,就被粉丝用旧剧片段狠狠打脸。
沈知节上学时,曾在一部打酱油的正剧《浪潮》里有过裸露上半身的戏份,为贴合角色要求短暂出镜。
画面里的沈知节身形清瘦却极具线条感,肩线平直舒展,腰腹收得极细,腹肌块面分明却不夸张笨重,是干净利落的薄肌感。
就连摘得影帝桂冠的《折枝寒》也有类似镜头。
皮肤是冷调的白,却没有半分女气,骨相锋利,肌理流畅,连胸前两点茱萸都是浅淡的粉,在冷白皮肤上显得格外清浅。
锁骨深陷成漂亮的窝,肩颈线条利落如刀刻,整个人素净得像雪,又挺拔得像松。
他本就不把明星身份当回事,演员于他只是一份职业,他愿意为角色裸露、为戏付出,却从不愿将私人身材、私生活摆上台面供人议论。
微博永远只有作品宣传、角色感悟,和这束突如其来的腊梅。
不过那条腊梅微博的热度越滚越高,评论区除了最开始那些,新的发言都不是很正经,歪成一片大型“口嗨现场”。
平日里被他禁欲气质压得不敢放肆的粉丝,此刻借着黑粉嘲讽的身材梗彻底放开。
【哥哥的腹肌我能滑滑梯滑到明年!露点就能让我尖叫抓狂发疯。】
【信女愿吃素一月,换把脸埋进沈老师的肩窝锁骨里!】
【冷白皮配淡粉茱萸,我直接原地封神!在游戏里也没见过这种美。哥哥去做头牌我一定天天通宵。】
【扣子扣那么紧干什么,是怕我们馋哭吗?饭饭,饿饿,想吃。让我看看能咋【哀怨】】
尺度越刷越大,却没一条得到过正主回应。
沈知节刷评论时指尖划得极快,凡是沾着身材、露肤、暧昧字眼的,一律轻描淡写略过,连停顿都没有。
点赞前三全是虎狼之词,他眼皮都不抬,直接跳过,冷淡得像在看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没过半分钟,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来自顶置的那个名字。
是她截的评论区图,专门框了那句“想在哥哥腹肌上滑滑梯”,没附文字,却足够意味深长。
沈知节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眼尾极淡地弯了一下。
下一秒,他指尖敲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剧本,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撩:“你也想滑?”
“想看?”
时憬看着那三个字,耳尖“唰”地一下就热了。
强装镇定,飞快打字:“不想。”
她是想调侃一下他,不是让他反撩自己的。
大概十几年后,沈知节的消息直接戳中她最丢脸的那桩事:“小憬上次流鼻血,是在哪儿来着?”
时憬:“……”
把脸埋进臂弯,耳根红得要滴血。
那是去年在他一人住的别墅,她赛车以后借住,睡得迷迷糊糊,正巧碰上他脱衣服,衬衫撩起一半,清瘦利落的腰腹毫无保留撞进她眼里。
当时还以为美男入梦,多么优秀的□□,没有任何原因,她上手了,还差一点点就摸到了。
时憬不混圈不玩闹,连异性的手都很少牵,第一次那么清晰地看见成年男性紧实的线条、冷白的皮肤、线条流畅的腹肌,意识到那不是梦以后,气血一下子没稳住,当场红了鼻子,鼻血滴在手背。
至今想起来,她都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偏偏他还记着。
时憬又羞又窘,装死不回,心中疯狂默念:还好是手机,还好不是面对面,不然她真的能当场原地消失。
安静了两分钟,沈知节的消息又来了:“抱歉,不该逗你。”
她刚松了口气,下一张图片弹了出来。
是他现拍的。
没有露脸,只拍了腰腹到胸口的位置,衬衫被轻轻撩起一小截,冷白肌肤在室内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腹肌线条清晰利落,不夸张不过度,是恰到好处的薄肌,肌理干净,连腰线都清瘦挺拔。
紧接着,是一行字:照片给你。上次的事,我忘了。
人怎么能几分钟忘记一件几分钟前还记得的事,骗人,看清楚下一句,时憬手指一颤,手机差点滑出去。
【想不想摸?试试触感。】
屏幕上那截腰腹像烧得发烫,她整张脸爆红,呼吸都乱了半拍,下意识点了保存图片。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往下想,腹肌下面。
她猛地把脸埋进柔软的抱枕里,手脚蜷缩,抱着抱枕来回扯、来回蹭,又羞又乱,心跳快得不像自己。
憋了半天,只敢回他一张卡通熊猫人流鼻血倒地不起的表情包,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而手机另一端的沈知节,看着那张表情包,指节抵着唇,原来逗她这么好玩,第一次在无人之处,低低地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