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净入狱后,当日她以女子之身混入官场的事便满朝皆知,时隔多日,御史台又失了一位中丞。
御史台中有人认可李净的才能功绩,感到惋惜,亦有人觉得此举是天下之不韪,不成体统,当然,赞成后者的人更多。
文喆亦是久久没缓过来 ,他在御史台等候多久,还是周仕阳前来提醒他。
“此事确凿?”文喆实在难以相信,李净这样一个人,竟然是个女子,一路承受颇多,他也没见过她认输,一时之间,他也自惭形愧,惭愧自己心中竟有这样的偏见。
“真的。”周仕阳回道。
文喆看他神色淡然,又问:“此事你如何看?”
周仕阳沉思了片刻,斟酌着措辞,想着振振有词地说一些从古至今的“正理伦德”,可一侧目,察院正堂的那张书案,骤然浮现出李中丞俯首读案的身影,每一日夜,每一年,察院的陈设布局尚有变化,或多张椅子,或多盆花,唯有她埋首办公的姿态不变。
他收回目光,说道:“我想,李大人既然决心踏上这条不归路,便不在意他人是何看法吧。”
二人没再多交谈。
另一边,柳府挂上了白幡,柳砚穿着丧服跪在灵前,李净入狱的消息也传到了他这里。
他平静处理好府中大小事宜,停灵七日,择日下葬,之后进了宫。
出宫后,他拿到陛下的口谕,去了诏狱,跟随他一同前去的内侍在诏狱等着他:“柳大人,您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
柳砚默声颔首,进了诏狱。
诏狱内,李净被关在狱房内,有陛下执意,狱卒并未对她施刑,她坐在狱房的角落,手里握着一枚折扇。
入狱时,狱卒正将这间狱房的尸体挪走,地上还有未干的血迹,以及滑落在稻草上那枚眼熟的折扇。
在看到那把折扇之际,李净眼泪立马掉了下来,悲痛曾压得她心颤手麻,而此时此刻,在充满刺鼻血腥味的牢房里,她心中只剩平静。
那么多人走在前处,她似乎也没那么害怕死亡了。
牢房外,狱卒将柳砚领到此处,李净听到开锁的声音,寻声看去。
柳砚亦与她相视,她穿着不合身的素色囚服,昔日束上去的一头乌发皆散在肩头,抱膝坐在狱房角落处,面容淡然又孤寂。
但又在看到他的一刻,眼中聚起了点点波动。
狱卒离开后,柳砚走进去,他一身官服还未退下,便席地而坐在她身旁。
狱房常年昏暗,唯最上方开了一小扇窗,容外头的光亮穿射而进,此时映照柳砚一半脸,在他好看的面容上跃动,李净看着他的眉眼,鼻梁,嘴唇,忽然,又不怎么想死了。
“你还好么?”她忽然想起身死的定安侯,问他。
柳砚拉住她的手,点头,又一顿,摇头。
李净反握住他的手,安慰他:“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说着,她感受到柳砚的手指隐隐在用力,她听到他道:“你呢?如今都这个模样了,还在安慰我。”
李净心中酸涩,却还是强笑着:“我也不太好。”
她看着他,想着自己已再无活路,心中真的是舍不得,她忽划下一滴泪来。
“你能每日都来么?”她有些无礼问道,“每日一个时辰,半个时辰也成。”
柳砚微顿,垂下眼一声不吭。
“来看一眼也行啊。”
“对不起……”
李净擦开眼泪,不满道:“都怪你,非要和我闹别扭,你怕陛下因你而处置我,为何不事先与我商量商量,我们可以人前一个样,人后一个样,你我联手,难道还演不出御史台和中书令不和的戏码么?如今好了,我们日后相见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柳砚嘴角噙着笑,眼眶却红了:“对不住,是我关心则乱。”
李净摇头,那时太多事情涌上来,在那些沉重的事面前,谁人又能顾及上这些儿女情长呢。人一偷偷尝到了一丁点甜头,便自不量力地想要拥有更多。
之后,柳砚每隔一日便会来诏狱探望她,跟她讲述外面发生的事,崇庆台要重修,雍王余孽尽数被清理……直到一日,柳砚向往常一般过来,身后跟了一个宫内的内臣,端着一壶酒。
陛下终是下了旨,赐死李净。欺君之罪可祸连九族,陛下仁德,体恤她曾有功绩,不牵连家族,赏赐了她个体面的死法。
内臣将酒放下,柳砚等人出去后才进来。
李净看着精致的酒盏,笑道:“终于到这一天了是吗?”
柳砚没说话,一直看她。
她忽然无法接受柳砚用这种眼神看她,好不容易扯出的笑僵在嘴角,她伸手拿起酒壶,想要给自己倒一杯,手还未碰到酒壶,就被柳砚的手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