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林中三人皆是呆了呆。

“哈哈哈，肃灭小呆子！”司命率先开口，拍手大笑。

千秋尔紧捂嘴唇，闷声道：“我喊的是判官大人……”

肃灭淡淡瞥她一眼，不发一言，转身离去。

“好啦，咱们去看迎神。”司命走来，左臂长伸，揽住千秋尔。只是他手臂才落下，一道劲力打来，将他手臂打掉。

司命笑意愈深，又将手臂搭上千秋尔肩膀，那道劲力复又来到，他指尖一弹，命线朝前飞去，勒住肃灭施术的手。

他背影略顿，手腕翻转，挥开命线，疾行向前。司命摇头一笑，终还是揽住了千秋尔，与她同行。

而千秋尔并不知晓两人的过招，毕竟她目前是个小妖，无法辨识两位大仙刻意隐藏的术法，

她魂不守舍，满脑子都是自己方才惊人的错喊。

再次来到城中街道，佛仙已去寺庙办事，只有肃灭仍在此处，想来是看到两人空中胡闹才赶去的，这次回来正赶上迎神过主街，只见一头巨大的灵兽在前面拉轿子，轿中是一尊神仙雕像，花童在前，天师随后，道旁的百姓们皆是双手合十，闭眼祈福。

千秋尔本就心绪混乱，眼看这虔诚氛围，不自主也阖眼祈福，盼望心安。

在她闭眼之际，那站在她身旁五步远的肃灭，转头看向她。与此前淡漠的眼神完全不同，如今他面色哀矜，眸中晦暗，隐有怀念。

方才她那惊人一喊，好像将他瞬间带回少年时，本以为她永不会再如此称呼自己，

也许……还有望回到从前？

可想起她与那个陆公子在燕归城投放河灯，两人含泪拥吻的模样，便觉此时此刻，世上与她最亲密的，早就换做旁人了。

千秋尔感到有目光长久投在自己身上，倏然睁眼，可周围并无人凝视自己，唯一认识的判官，还脸色冷淡瞧着迎神队伍，似乎察觉她的目光，他平淡无波看过来。

“诶，长乐去哪啦？”千秋尔方与他对上视线，立时左右张望。

肃灭苦笑。

自那件事后，但凡两人一处，要么是相顾无言，要么就是她出口寻找司命。

“喂，肃灭，乐尽，你俩个快来！”身后传来兴奋叫喊，千秋尔还没回头，手腕便被人捉住。

司命双眼炯炯，分别握住两人手腕，二话不说转头就跑，奔过主街尽头，右拐来到一条清幽长街。

此处是一片书画市集，道上支起多座青布帐篷，一幅幅优美画卷或是高挂长杆，或斜倚竹架，来往多是文人雅士，窈窕淑女，个个身姿优雅，

司命带两人穿过此处，疾奔的模样惹得不少注目，恼怒有之，艳羡有之，毕竟三人气质全然不同，灵动、恣意、清肃，这三种形貌并肩奔逐，颇有些难言的美感意境。

有画工目睹这幕，眼睛一亮，灵感临心，已执笔蘸墨，在铺展画纸的书案上提笔作画。

“究竟要去何处，长乐。”肃灭被他这样不由分说拉着跑，却并不惊怒，问话仍是淡漠的。

司命只道：“快到啦，快到啦。”

他带两人来到一棵大柳树下，这处已是市集尽头，人流明显稀少，柳树边的墙角下坐着个年约古稀的老人，似是落魄文人，身穿浆洗泛出灰白的褪色襕衫，脚蹬破旧鞋履，双眼朦胧空茫，口中不时咿咿呀呀，面前铺了块靛蓝粗布，其上摆有书画。

“小孩，你看，我这就把仙回首的其他两人给你找来啦。”司命松开两人，几步走到摊子前，双臂压在膝头蹲下，姿态潇洒又随意，看着这神叨叨的老头笑道。

他笑容潇洒不羁，眼底却有化不开的哀痛。

千秋尔望了眼周围，来此购买书画的本就是看重那一份雅兴，可这老头穷酸又疯癫，便让客人不敢靠近了。

“长乐，你为何喊他小孩？”千秋尔问。

肃灭已走到司命身边，打量这古怪的老人家。那老头抬头见到三人，眼睛一亮，露出发黄稀松的牙齿大笑：“对、对……就是你们……”

“何意。”肃灭眉头一皱，看向司命。

司命翘起嘴角，拿起地上一卷画轴，展开来，道：“就是这画。”

画上蓝海浩瀚，碧落辽阔，天地间飞过一朵金红彩云，云上站着三人。左侧的白衣少男眉目清正，金质玉相，右侧的黄衣少女捂嘴偷笑，眼神狡黠，二人中间站着个好似纨绔公子的家伙，他双手架在两人肩头，嘴角轻挑，笑得很是轻薄无赖。

而画卷下方，是那白衣少年左手横过中间人，去握住了那姑娘的右手。

三人共踩一朵祥云，朝天穹而去，神态各异，却皆有一股逍遥之气。

画卷旁三字秀雅潇洒：仙回首。

“就是三百前的事吧。”司命捧着那副画，嘴角是惯有的懒散笑意，“那时咱仨去东鸣海杀恶蛟，这小孩在附近林中看见了，便从此放弃凡人功名想去修仙，可他又不是这块修行料，哪，勉强升到八品天师的境界，活到现在的三百岁，再无进境，只能来这卖画谋生。”

原来方才三人目睹迎神队伍时，司命看了看千、肃两人，便悄然离去，他来这书画集市闲逛，一路毫不停留直到尽头僻静处，他这人性子怪异，就爱在热闹处找荒芜地带，便来到老头摊子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