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漓猛地打开孟章的手,“我已经是孤魂野鬼了,我不用你可怜……!”
声音卡在喉咙里,孟章拉过漓的手腕,将人揽入怀中。
这下,漓真的知道孟章不是鬼了,毕竟孟章的怀抱很温暖,热烘烘的,还带着沐浴露的香气。
孟章的长发有些潮,垂落时,贴住了漓的手背。漓不安地动动身子,眼眶却开始发酸,无法言说的情绪像沾满灰尘的蜘蛛网,从头到脚包裹住他。
有些委屈。
有点想和面前人诉说。
他好似打心底认为,面前的陌生人能托住他的所有情绪。
漓心想。
怎么会这样?
一见如故也要有个由头吧……
漓没有伸手回抱孟章,而孟章的大手一点一点抚摸着漓的后背,一下复又一下,拍拍、蹭蹭、按按,平静的就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野猫。
“够了……”漓的声音发涩。
“嗯。”孟章应着他,但动作没停。
漓强忍灌了醋的鼻子,他深深吸一口气,问道:“你到底是谁?”
孟章敛眉轻声:“不重要。”
“既然不重要,那你为何要抱我?”
“……”
沉默。
孟章将那说了千遍万遍的话,嚼碎后重新组合:“上辈子被你丢下的人。”
话落,拥抱的力道变了。
孟章的手掌停止安抚,他一只手按在漓的蝴蝶骨上,试图将人再抱的用力些,试图给漓留下什么不可磨灭的印记。而另一只手,一掌丈量漓的细腰,扣住漓的腰肢,让人完全动弹不得。
漓的瞳仁瞬缩。
孟章的声音近在咫尺,低低的,带了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诱哄:“乖,累了的话,就睡吧。”
“我不困……”
“嗯。”
“我……”
“嗯。”
眼皮子毫无征兆地黏连起来,漓努力保持清醒,他推了把孟章,说:“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什么。”
被推开的孟章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随后他抬起眼眸,如寒冬井水般的视线仿佛在说。
哭也可以,睡也可以,在我这里你什么都可以放下,什么都可以交付于我。
漓宛如现在才看懂孟章眼神里的弦外之音,他张张嘴,想说话,可汹涌的睡意取代紧绷的思考,他没等到声音发出,就被动地合上眼。
漆黑的夜笼罩悲凉的山头,亮似白月的人儿终于支撑不住,直直地倒入荒原的怀抱。
孟章顺势横抱起漓,他凝视着在他怀里的旧恋人。
瘦小、警惕、惴惴不安。
想来是生前未了的执念太多,就算睡着也不得安生。
孟章轻叹口气,他冲着屋外踌躇良久的黑白无常道:“夜已深,你们明日再来吧。”
……
扩香片挂在床头。
漓被孟章抱去主卧。
浓重的香瘙痒着孟章,孟章慢条斯理地替漓脱靴,替漓掖好被角。
然后。
月光自窗缝间投进一块又小又薄的长方片,照到孟章的手臂与长发,他变回原先的模样,长袍玉冠,墨发短笏,但他不大愿意被月光窥视,也便抬脚挪到床边。
黑夜静悄悄。
孟章拉起漓的手,看了好久,久到月牙藏入厚实的云层,他才依依不舍地放下。
轻轻叹息,吱呀吱呀。
一夜风动。
等漓睁开眼时,日尽正午。太阳烧穿了昨夜的雾,阳光白辣辣的照着大地,但主卧的窗帘严严实实拉着,漓无法被日光关照。房间安静得很,漓坐起身,有些茫然,反倒是外头的交谈声将他的思绪拉回。
“神君大人,你总不能一直拖着人家,让他没法投胎吧!”
“本来就晚到,这下……”
“我们没法交差的……”
漓揉揉眼睛。
“嗯,我知道。”
“您知道?”声音哽住,“那您想……”
“一周。”
“一周?!”鬼差尖锐地叫道,“别说一周,一天都不行!”
“……”
须臾。
“一个月。”
好像有什么骂骂咧咧的动静,漓下床,悄悄凑近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最多三日,再多就不成了!”
“嗯。”
“您同意了?”
孟章又没说话,约莫过去一分钟,他才道:“一周。”
最后是三天、一周还是一个月,漓记不清了,他只知道鬼差垂头丧气地离开,而那掩耳盗铃的门,也在鬼差与鬼气彻底消散后,蓦地敞开。
门轴乖顺,有阵阵暖风吹入客厅,孟章端坐在沙发上,目光明确地凝望漓。暖洋洋的光洒在孟章的肩头,像一层梦境朦胧的纱,又像一场大到骤响的雨。
至于未来一周。
孟章带着漓出行、散步、旅游,所及之处无外乎人少的山林、晚风飒飒的江边公园、温度适宜的水乡古镇。
漓鬼使神差地跟上孟章的脚步,即便没有过多的交流,彼此却总能注意着对方,对方需要什么,对方等待什么,对方什么时候在偷看,对方……可能这一生太匆匆,漓对这世界仍旧抱有期待,但七日太短,刨开越来越虚弱的灵魂,漓已经渐渐没有力气,说不上话。
站在秋风徐徐的江边,远处是静候的黑白无常。
漓背对无常,面朝江流,他仰头看着离他一臂之远的孟章,努力朗声道:“从现在开始!”
“嗯。”
“你就是我顶顶重要的人了。”
“……嗯。”
“那我能许个愿望吗?”
漓一边奋力地说,一边往身后退。
孟章看穿漓的心思,但他不会揭穿漓想做的事情,他仅仅回应着,在落日灿灿的夕阳下:“你说,我在听。”
“我希望——”声音被拉长,“我希望下辈子还能遇到你,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
说完,漓露出一个浅笑。
笑容太美好,只是太阳泡在水面上,将要看不到。
孟章本想拉住漓的袖子,本想应当还有话说,可黑白无常先行一步,冲他拱手作揖。
而漓,头也没回地迈入阴曹地府的路。
晚风吹得愈发夸张,猎猎的风吹起孟章的大衣,复又立马从另一方向抚平褶皱。
传言人死之后,要去城隍庙取通牒,有了通牒的魂魄方能进入地府报道投胎。但漓的情况特殊,他耽搁太久,没有时间去,也没有时间告别。
那轮上弦月走了。
孟章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小屋,扩香片明明挂在卧室里,它的香味却充斥着整个漫长寂寥的夜。孟章脱下外衣,径直走到书房,他重新坐到书桌前,又重新打开那小小的木盒子。
空空如也,剩下几笔寂寞,几搓暖香。
……
时间啊时间,睁眼闭眼就此轮转。
孟章忘记墙上钟表是何时坏的,忘记除却职责外,自己踽踽独行的意义。
窗外的蓝色玻璃变得透明,屋内的木黄色衣柜也宣告落伍。小城的重心偏移,通行的汽车变成高铁。楼下的孩子养育儿女,炸鸡店没有再发过打折的彩卷。
孟章就站在窗前,见日升月落,见草长花谢。
唯独。
唯独丢失香味的纸片没有褪色。
唯独是那年除夕,在老桥烟花之下,终于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