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坛子酒,齐刷刷摆好在庭院里。正好是深冬,湖心亭热酒,看江畔落雪,来友人一二足矣。
热酒滚入瓷碗中,酒香溢在鼻尖,似乎醉倒了一湖的寒意。
解君自从去妖界当了木工就鲜少有时间这样喝酒,她抱着酒坛子,接着酒劲,肆意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老爷子叫我去修妖界都城的大殿,哼,他明知我志向不在此,还逼着我去。阿满倒是轻松,我每天着朝服一大清早去报道……嗝,孟兄你知道那李乐天干过什么离谱事?”
“嗯,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就是李乐天有个后院小宅,里头的藻井很是稀罕,可是前些年被雷劈咯。”解君翘起二郎腿,颇为散漫,“然后他双手一挥,就把修复工作落我头上了。”
“藻井?”孟章不太懂解君所言,干脆顺着她的话茬问,“修缮可是复杂?”
解君想起这个就来气,她猛地灌入一口,大声对着无人谧静的湖面喊道:“日他奶奶的李乐天,老子一个人整整搞了两年!两年!然后说拆就拆,拆了啊!!这么好看的飞天莲花藻井……”她越说越气,到最后只剩无奈,还有一丝委屈,在修缮者心里头,那个藻井的价值已经超过了妖界能付给她的工钱。
一壶茶,一吊钱,一上午。她就坐了一上午,看了那屋子被拆被毁,心里何等的痛。
雪愈来愈大了,湖心亭中的两人,也开始有了醉意。
“还皇家木工呢,‘宁做百夫长,胜为一书生’啊。”解君一个人就喝了三大坛子,不见得烂醉,就是嘴巴愈发不遮拦,她先是问候了妖界君主,在问候了宫里一等的人物,除了妖界君主的大女儿李玱,其他人等,一律都难逃。
“还有黄柏庄那个小屁孩,明明是束发的年纪,还叫我给他做小木马,我呸!要不是看在他爹的面子,谁愿意鸟他!”解君说得上了头,蛮横其芝麻蒜皮的小事。
孟章没有解君这么敢喝,酒本烈,人心更累罢了。他靠在桌旁,外面的一片漆黑,这个时辰农家早早熄了火,山下的小镇安静得没有边。
“夜深了。”
“孟兄,我真想看看早晨的朝阳,自从去了妖界就很少看了。”解君似醉没醉,她痴痴地笑了笑,将酒碗举过头顶,然后撒手将满满一碗酒洒在了地上,“给你们喝!哈哈哈哈哈……”
孟章早就知道了解君的身份,他没说破,不愿意让解君承担太多。见到了解君眼里的空洞,愈发觉得自己也应该这样,于是倒酒向湖中,大声附和了解君:“好酒很多,路也很长,慢走。”
他以何身份敬酒?是用看不惯苍天的英勇侠士,还是看赤龙一族的可怜?他似乎忘记了什么。
“不送了,走罢。”解君闭上了眼,眼眶下的伤疤被泪水沾湿,她也好想驰骋沙场,哪怕中箭跪倒在地,也比这低声下气的修理工来的好。一纸冤孽,让解家人死无葬身之地,死后连香烛都没有。
唯有孟章请他喝酒时,才能装疯卖傻的撒酒祭天。
雪渐渐小了,不远处的小小人影提着灯来,幽蓝的灯火照出一张少年人意气风发的脸。
解满找他阿姊来了。
“阿姊!”他跳上来湖心亭的小舟,近了才发觉孟章也在,“神君。”
解满有些害怕孟章,尤其是他的阿姊总是口无遮拦。
“嗯,你阿姊睡着了,让她再醉一会吧。”孟章垂眸看着手里酒碗浅浅的一撇,夜深了,人还没睡只是醉了。
酒不醉,人自醉。
解满哪里管得了这个,明日解君还要去妖界报道,他可不能放着他阿姊再喝下去,于是背起解家长姐,告辞了孟章。
这下子湖心亭没了好友,孟章又变回那独身人。他不知从何时开始要与解君渐行渐远,一个是神君一个是修理工,这样的友情能维持至今也是奇迹。孟章从不觉得阶级会影响交流,直到他去妖界见到解君时,那鞠躬折腰的挚友与一众朝服者的恭维,才刺痛了横在两人间的隔阂。
如何打破,如何同儿时一样。
“冷啊……”孟章披上厚重的袍子,听着雪声风声声声呼来,裹得再紧也没用,江南的冷是寒透骨头的。
冷啊,何时能迎来春夏,赶走寒意。
冷啊,何时能齐聚一堂,无所忧虑。
亭中人站起,看着幽蓝的烛火离开,转身便是五年光阴,哪管春夏与秋冬,院里的竹风铃已经斑驳。
随着烛火带来的是夏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