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离开冷宫时情绪控制得很好,在回到甘泉宫后,扶苏还是躲在书房里又无声崩溃了一次。
芈晴死去的场景不断闪现,临终遗言也音犹在耳。
扶苏能真切感觉到,在他认可了芈晴是他的母亲时,“扶苏”的身体彻底属于他了。
但这更无法让人接受。
扶苏认为他杀死了“扶苏”。
强占身体,占据身份……扶苏伸手想攀附什么,却拽下几卷书简。其中一卷展开,内容竟恰好是儒家讲仁义的《孟子·告子篇》。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
扶苏身体缓缓跪地,伸手颤抖着将它合拢攥紧,眼泪更加汹涌。
人性本善,仁义礼智四德正是扶苏上辈子学的最多的学说。
也是“扶苏”此生笃信不移的学说。
难怪会这么难受,原来是认知到世界的真实模样,与书中所言相差千里了。
“咔—,咔—”
不知是否是扶苏握得太紧,书简上竟出现了裂纹。
想到芈晴最后的死状,扶苏抬手,猛然将书简狠狠砸下,顷刻断裂的竹简如同一道隐喻。
扶苏……亦或是“扶苏”心底发出质问:权力,竟能令人无视他人生命至此吗!?
“公子。”
无患的声音隔着紧闭的门扉传进来,他担忧又小心地说:“方才,有消息传过来,说冷宫那位病重多日,刚刚……去了。”
扶苏仰头闭目,深吸气平复呼吸,再睁眼,眉目之沉肃冷峻与嬴政如出一辙。
虽说人死如灯灭,但到了如今这份上,该装还是得装。至少在报仇之前……必须忍。
秦王后芈晴之死,就此宣告了扶苏人生的剧烈变动。
芈晴去世,下葬时没有入原先定好的秦王后之墓。
那墓中,不过一件她与秦王大婚时穿的楚式黑红色婚服。
葬礼同时办了两场。
一场是秦王后的,一场是郑妃的。
听到自己只能去送葬秦王后衣物,扶苏只感到荒谬。
合着人死了,衣服和尸体还能分着下葬的?
是的,芈晴以前任秦王后身份死去,但是能够以秦王后礼仪下葬的,只有她生前穿过的衣服。
至于尸体,则以郑妃身份下葬至从前的郑国故地。巧的是,这地方自郑国灭亡后归属于楚国。
上辈子生母封号便是郑妃的扶苏:……
守灵刚结束,世界开始从荒诞变得有点合理是怎么回事?
……不,与其说它变得合理,不如说背后的逻辑在向上辈子靠拢。
比如秦王政的剑术教习师盖聂,扶苏上辈子听说他的名号也是因为其出色剑术,而非什么鬼谷弟子这等虚名。
比如昌平君熊启,上辈子他背叛生养他的秦国,是因为楚国项氏带头,以楚国令尹之位作为筹码。
而如今,也是楚国项氏,在接近熊启。
秦王后的送葬队伍很长,下葬的地方也远,扶苏抱着芈晴的牌位骑马当先。
由于抱着牌位,双手不便抓握缰绳,所以有专人步行为扶苏牵马。
这为扶苏牵马的,正是昌平君熊启送来的叫正则的门客,美名其曰,路上有个人可以多照看外甥。
扶苏木着脸面无表情地想:就差直说是监视了。
化名正则的项荣,也同样在面无表情地想:什么时候找机会回趟家呢,有点想念家里了。
一国王后的葬礼相当繁琐。
扶苏以个人体会来讲,普通妃嫔的葬礼比这简洁多了。转念一想,真的芈晴轻轻松松到了地府也是件好事。
不用前前后后花近半个月时间在路上。
葬礼期间,秦王使者还专门宣读了秦王的旨意——嬴政自己没空给前发妻送行,但是有空写旨意恢复芈晴与他的夫妻关系——大致意思就是说芈晴虽然死了,不过芈晴生的儿子扶苏依然是秦王嫡长子。
饶是根本没在乎过嫡庶之分的扶苏,也得有承认,嫡子身份还是有点子用的。
可惜,扶苏有时也会对此感到烦恼。
深夜,正则(项荣)端着清粥进入扶苏临时住所:“公子尚且年少,还是多注重些身子,您舅父昌平君还在咸阳等着呢。”
扶苏随手挪开正在写的帛书,正则(项荣)顺势将托盘摆在案上。见状,扶苏心中一动,面上却现出恰到好处的哀伤,语气低沉:“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孤自有分寸。”
扶苏用汤匙搅动清粥,嘴上话头一转,眼皮低垂,语调闲散说:“你也不像个能照顾人的门客,回去歇着罢。”
正则(项荣)闻言右手一抽,表情露出几分尴尬说:“平日里好吃懒做,想不到被公子您看出来了。”
什么好吃懒做,怕不是养尊处优根本没做过伺候人的活计。
扶苏放下汤匙,轻抬眼皮,眼神纯净,假意宽慰道:“不会伺候人不是多丢人的事,左右孤看正则如此英武,不失为战场上一良将,来日必定威风八面。”
正则(项荣)头皮发麻,嘴上说着“承您吉言”,边说边背对着扶苏告退了。
该说不愧是秦王的儿子吗?这才说了几句话,感觉底裤都快被扒出来了。
项荣顶着易容的脸皮远去,殊不知扶苏盯着他的背影已经猜出点东西——言行举止不卑不亢,说明他平时地位不低,无需过多看人脸色;告退时背对王族,可能是他不知礼数,也可能是家族强盛令他不惧王族;行走坐卧有难以掩饰的肃杀之气,则说明他很可能入过军队。
扶苏沉吟。上辈子昌平君在新郑爆发叛乱后,便被贬谪至陈郢,而后楚王负刍被俘虏,他顺理成章被拥戴成王。
虽说最后人被杀死,但扶苏上辈子因此受到的影响,绵延不断持续到他成年都未曾结束。
……归根结底还是血缘。
秦楚联姻有四百八十年没错,血仇却也越结越深。在楚考烈王被困秦国到死不曾归国后,一切都成了一笔算不清的烂账。
那又怎样呢?
扶苏冷酷地想。
战国七雄,最后的赢家只会是秦国。
——与此同时 学室——
芈涟在咸阳宫留到了深夜。
很少见的情况,好在华阳公主嬴华嫚提早派人去知会过昌平君府邸。所以芈涟无需为母亲可能的劳心劳神感到担心。
也因此,芈涟只为自己感到担忧。
是公主们啊,那是秦王的女儿们啊!
个个都花容月貌,犹如仙女下凡的可爱的秦国公主们啊!!
资深颜控芈涟真怕一个不注意,做出点丢人事,仙女们就把她赶出去了。
丢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可能再体会不到这样近距离欣赏美的视觉盛宴。
美女贴贴!!!
嬴华嫚很紧张,又紧张又生气。
按理来讲,她作为秦国公主,秦王的长女,在臣子之女面前不会也不应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