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用私通敌国来定徐标的罪,他死的那天却是我定的。”
慕月桃眸光一抬,瞥见了江徽晦涩的神情,还是第一次听他主动提及。
她转眼望向远处微弱的暖光,这景色的确容易触景生情,忆起各种往事。她没有出声回应,静静地等待他的下一句。
“那天是他们下葬的日期,我要让徐标为他们殉葬。”
他的语调听起来平淡无波,像是阐述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慕月桃却能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是数不尽的恨意。
她仰头望着装饰夜色帷幕的天空,依稀能窥见一两颗细微的星点,遥远而寂静,犹如逝去又刻在记忆深处的情感。
京中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她怎么会没有听说呢。旁人道江徽手段了得,皇帝这般重视德庆候府,今后可谓是风光无限,却无人觉得这份圣恩是江家军死伤大半、江徽亲人尽数牺牲换来的。
慕月桃侧目遥望越渐暗下的暮色,风中飘荡一道无声的叹息,他本可以过得比现在更好……
江徽眸光缩短,游移至慕月桃柔和的脸庞,鹰目稍稍眯起,似乎不愿错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娓娓说出那个萦绕多日的问题。
“你觉得我大仇得报应该笑吗?”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个问题闷在心里许久,很烦躁,急需向旁人吐露。可他知道,没有人能给出满意的答复,本想就此烂在心底,但在见到慕月桃的那一刻,忽然就想说出来了……很简单的说出来了。
慕月桃神情定住了一瞬,眸光闪动,第一次听到这种问题。她略加思考了须臾,摇了摇头,“可以不笑。”
“为什么?”
江徽紧绷着下颌,语气显得格外生硬,眼神犀利地盯着慕月桃。
“他们的下场是注定的,在无数个报仇的岁月里,你都幻想过要如何折磨他们,可永远不及你亲人逝去的痛苦,所以他们无论得到什么惩罚都太轻,轻到你为此付出了许多代价才达到。”
夜幕彻底沉下,慕月桃眸间添上几分惆怅,她不清楚这话是否合江徽心意,将心比心,如果是她面对这种情况,一定是笑不出来的。
只会感到悲哀……无尽的悲哀。
夜风裹挟着凉意,势头喧嚣,连带着这番话一同吹过江徽心绪,晃动内心深处森严壁垒的高塔,眸底几不可察地一震,仿佛将某种凝固的情绪给击碎了。
他想,慕月桃是理解他的。
江徽喉骨上下动了一下,眸底倾泄出一丝破碎的微光,他的声音莫名发紧,“你不认为手段凶残?”
嗯……有点,仅限于江徽拿刀胁迫她的那天,就他给亲人复仇的做法而言,她认为这是人之常情。
慕月桃斟酌了一下语言,“我想侯爷做任何事情,应该不会过多在意外人的评价。”
她没有资格评判江徽的为人,以及在这件事情的对错。
好像不大满意这个答案,江徽睫羽黯然落下,掩去眸间一瞬而逝的光芒。他抿唇望着她少顷,“洪安伯府的事需要我帮忙吗?”
说实话,慕月桃一开始动过这个想法。
江徽随便一出手就能将洪安伯府摸个透,找到茱茱岂不是易如反掌?问题是,人家堂堂一个侯爷凭什么无条件帮她,靠桑儿口中的那句“恩情”?
任何关系在没有等同交换的相处下,多深厚的情感都会被日渐消磨掉。她既没有对江徽有用的价值,也没有过人的能力,甚至连他中毒躺在病榻上,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计可施。
“多谢侯爷好意,有些事情我自己能解决,”这话听着有种撇清关系的感觉,慕月桃以免他误会,接着道,“若我有能出一份力的地方,望请侯爷不要客气,我定当竭尽全力。”
“……嗯。”
若有若无的音调看得出来江徽情绪不高。慕月桃有点纳闷,这是触景生情过于伤心了?
安慰人的话她最不会说,偏偏是这个时候,走又不好意思走。为解尴尬,慕月桃左瞧瞧右看看,装作在观夜景,心中却是天人交加。
在两人未曾察觉的时刻,斜后方小树丛里出现两个鬼鬼祟祟的脑袋,互相挤来挤去,争夺观望的最佳角度。
桑儿凭借矫健身姿,一个肘击撞开荣叁,蹲在一个间隙偷瞄,荣叁上前扒拉无果,絮絮叨叨地问:“怎么样,你看到了什么,侯爷有没有更进一步?”
“小点声,我啥也没听见,”桑儿扭头暗骂,侧着脑袋去听那边的动静,很是不解,“奇怪,侯爷和姑娘怎么不说话呀?瞧着不对劲呀。”
“是不是吵架了?”
荣叁被她说得心痒痒,转头另寻一处小缝隙,瞪大了眼睛去瞄,有些焦急,“哎呀,小江候快哄人呐,干站着做甚。”
“闭嘴。”
桑儿的警告声还没落下,两颗横空袭来的珠子分别击在各自的脚边,吓得他们连忙缩回脑袋,老老实实地背身蹲好。
桑儿与荣叁两两相望,皆从对方眼中读取绝望的信息,完蛋,被发现了!
慕月桃看着刚才江徽做出很突然一个动作,迷茫地望着他,“你这是?”
“有两只老鼠。”江徽面不改色地睨了草丛一眼,荣叁跟桑儿脊背一凉。
大晚上打老鼠做什么?这肉也不好吃。
慕月桃古怪地瞥了他一眼,看来江徽确实心情不好,瞧见什么都觉得不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