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太师椅坐了一位衣着得体的女子,身姿挺拔有力,稳重的气质不像深闺中的绣娘,反而像衙门那两头庄严的石狮子,望过来的眼神更是蕴含深意。
“你个妮子,又躲在房中偷懒,还不快点过来谢谢桑姑姑的赏识!”陈家表舅母一见到来人,首先呵斥地催促,再瞧见慕月桃手里的包裹,转头怪里怪气地拖长嗓音,“哦~敢情在房间收拾东西呢。”
一旁始终沉默不言的陈家表舅,及时抓住了什么丢人的把柄,横眉一挤,喉咙间发出一声洪调:“不懂事!”
陈三妹撇嘴抬眉得意嗤笑,刚才派去跑腿的那点不悦瞬间烟消云散。
慕月桃倒是被这家人的架势给磨练地得心应手,目光淡淡扫过案桌上未曾碰过的茶杯:“贵客到访,只呈上一杯粗茶,似乎有些难以下咽吧。”
陈家表舅脸色瞬间变得难堪,忙指挥陈三妹去拿些好茶和糕点出来,陈家表舅母暗自咬牙,恶狠狠地瞪了慕月桃一眼。
静坐观戏的桑儿忽然起身,止住了不情不愿的陈三妹:“茶就不用喝了,家主交代尽早回去,既然见到慕姑娘,我便将人带走了。”
“是,是,绣活要紧不可耽误,”陈家表舅母边说边拉着陈三妹凑上前展示,笑得那叫一个殷勤可亲,“我这女儿聪明巧慧,干活利索,一个人去也是去,两个人去还能相互照应,桑姑姑您看如何?”
君子六艺女子八雅,陈三妹不及上头哥姐,琴棋书画样样不精通,将近及笄,表舅母见桑儿送来的绣品工艺精细,便动了心思让陈三妹去绣庄历练女功,往后能讨个好婚事。
桑儿的表情肃冷,看起来铁面无私,慕月桃瞧着越发感觉不像拿绣花针的人,尤其是说出口的话,更无委婉之意:“你女儿双手娇嫩,一执不起笔墨,二捏不住绣针,还是莫要去绣庄浪费时间了。”
直白不留情面的话狠狠打了她们一巴掌,陈三妹的脸上即刻浮起怒意,桑儿恍若未闻地取过慕月桃的行囊,颔首告辞:“慕姑娘往后便是绣庄的人了。”
这话说的有些歧义,却带有震慑的意味,慕月桃知道——她能顺利离开了。
两人先后出了陈家的大门,背后是抽泣和怒骂声,慕月桃听得心中舒畅,她已经去娘亲坟前告了别,此去再无回头路了。
马车滚滚行驶,沿着乡道一路走出小镇。眼前熟悉的景色渐行渐远,慕月桃放下车帘,转眼去瞧对面正襟危坐的桑儿:“谢谢桑姑姑,是荣老板安排你来给我解围的吧?”
当绣娘的借口是荣叁帮忙编造的,所以不难猜出这场戏是他安排的。
桑儿轻笑一声,没有恶意,但面上肃穆的表情放松下来,尽量展现地很和善,与前头在陈家的态度截然不同。
“荣叁把事情归做他的功劳?他倒是想指使我们干活,可惜只有我们家主才有这等权利。”
“家主?”慕月桃在脑中查找,何时认识了这号出手阔绰的大人物,实在没有任何头绪,“敢问家主名讳?待他日我定将登门答谢,送给陈家的布料和绣品也会加倍奉还。”
陈家肯轻易放她离开,必然是看在贵重礼品的份上,要不然势必得胡搅蛮缠一通,她能体面的走,自然不会吝啬报答这位大人。
车轮碾过石子,路面变得不太平坦,意味着驶离小镇。慕月桃随着马车左右摇晃,桑儿掀起帘角,探头与马夫说了一句话,车速又恢复平稳。
桑儿回身坐好,笑得神秘:“慕姑娘真想答谢的话,不如见了面再说。”
慕月桃一头雾水,脑袋中想的事情太杂太乱,始终没能明白桑儿的暗示。
正要侧目瞧车外的风景散心,马车却缓缓地停了下来,桑儿率先躬身出去,站在外面抬起一半帘布,示意她走出来。
慕月桃低头迈出去,抬眸间望见亭外盗骊骏马上矜贵的男人。眉眼如锋,气势森严,一如当初给他包扎上药,也能做到一声不吭的闷葫芦模样。
她知道,送给陈家的东西不用还了,且自己还能得到一笔巨款。
等待已久的荣叁快走几步上前迎她:“可算齐人了,咱们终于能启程回京啦!”
“你也要一同进京?”慕月桃可没忘记他那宝贝酒铺,奇怪他何时会这般利落。
“红梅跟着学了大半个月,该上手的都能上手了,何况铺子里的阿恒为人忠实,我大可放心交于他们打理。”荣叁拍着胸脯洋洋得意,庆幸能遇到两个靠谱的伙计。
红梅在疗养期间得知徐家落网,不顾伤势一定要向慕月桃亲自跪谢。荣叁见红梅无处可去,收留她在店里做些杂活,也好继续生存。
没想到这一做,荣叁还挖掘出一枚人才来。红梅性子直爽做事一点就通,算账、酿酒、与客人打交道既干脆又不失分寸。
红梅应承会带着阿菊那一份希望好好活下去,所以慕月桃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马蹄声嘀嗒靠近,江徽仍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冷颜淡声:“时候不早,叙旧的话等到驿站再谈。”
马儿很不合时宜地喷了下嘴皮子,神似主人般高傲的架子。
慕月桃微微蹙眉仰头,盯着他清晰流利的侧颜,心想:你装什么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