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愉快。”
小船走了一段急流,缓和下来他才回答她的“为什么”,“你家在城西有一个商场,你知道吧?”
“知道,很多年了。”
“二十几年前,商场后面有一条小巷,小巷里藏着莯城千百年来的旧事和旧物,莯城真正有意思的去处就是那里。不过现在那里被你爷爷拆了。”
“我出生前就拆了,我没见过,不过有听说过,那里的人们全都往南搬迁了两公里,可是小巷没有了,散了很多人。”
“是。就在那条小巷里,巷口有一家花店,花店旁有一家书店,花店只卖假花——口号是‘假花换真心’,书店只买旧书——‘旧书’也是‘救赎’。我们很爱去那巷子,不是去巷口,是去巷尾的小酒馆。你父亲知道那个小酒馆,你回去可以问问他,他也是常客,是贵客,只是他不喝,他身体不好,喝不了。”
令抒静静地听他说。
从二十三年前的谷雨那天开始,有个姑娘常常坐在巷口的书店里读书,偶尔她会到隔壁的花店买一束花,放在脚边,坐在书店门口给人作画。她画得并不是很好,所以不收钱,路过的老人小孩、青年眷侣都喜欢那个温柔的姑娘,拿着她的画兴高采烈地为她做宣传,她无心经营,却渐渐有了名声。
有一天,一个青年人被他的女朋友拉着去画肖像,他一开始极不情愿,是女朋友再三央求,他方才同意。可到了那里,却对温柔的女画家移了情。青年回去就跟女朋友分了手,他给了有史以来最阔绰的分手费,很迅速地打发了她。他第三天自己来到那个女画家面前,要她给自己画一张比任何人都帅的肖像,女画家对他说:“我能力有限,画不出最帅的样子;你也不是最帅的,我画过更帅的。”青年不乐意了,追问是谁。女画家却问他:“你还画吗?不画就走。”青年当然要画。
后来的每一天,青年都早早地来巷口抢占第一个机会。姑娘身边从此多了一束假花。他们渐渐地成了朋友,姑娘后来对青年敞开心扉:我在等一个人,他不愿意见我。青年说:“那人就是你说的比我更帅的吧!”姑娘说对,就是他。她笑起来像天上那颗八分圆的月亮——八分圆,两分缺。青年笑了笑,“你等到他了吗?”姑娘说:“我还在等,也许等得到,也许等不到。”青年哈哈大笑,“你是翠翠吗?”
“后来呢?”令抒问,“姑娘等来她的傩送了吗?”
赵西觉望着她。其实那张脸已经完全模糊了,看见她仿佛才清晰了点。他只对那个姑娘坐在巷口的侧影有印象,只对这个故事的发展了如指掌。它融进了他碎裂三次的骨头里,这一生都忘不掉。
“没有,始终没有。她等来了她的恶魔:那个青年,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是个确该下地狱的混蛋。”
令抒后背一阵寒风刮过,她蹙了蹙眉,一口闷了一杯热茶。
赵西觉看见她额头渗出的细汗,“小巷尾有一家说书的,他很爱讲这些爱情故事,从《诗经》到《啼笑因缘》,从《孔雀东南飞》到《呼啸山庄》,都有,不过他偏爱张恨水,常常一讲七八个小时,我们通宵听。这个故事是他搬走前讲的最后一个。他说讲了一辈子别人写的故事,讲讲我自己写的吧。”
“听起来太真实,像是他的亲身经历呢!”
赵西觉笑了笑。
正在这时,令抒手机响了。
来电是郁萍知。
令抒担心郁萍知此刻的心绪,不能随便挂断电话,跟赵西觉道歉,“赵先生,我到外面去接一下电话。”
“去吧。”
“谢谢,”令抒起身出去,“喂,怎么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羡阳还好吗?你有好好休息吗?”
“她还好,稳定一些,”郁萍知说,“我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怕你被你那个一肚子坏水的老板欺负,也怕你胡思乱想。”
“他没欺负我,那天跟你说他向人透露我是郁家人后也没有出格的事,你放心好了。至于邹彤,我不会胡思乱想,羡阳受伤了,她怎么会把心思放在你身上呢!”
“你还挺会思考的。”
“当然,我又不是笨蛋。”她看一眼他给她发的几条消息。
第一条:你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第二条:人呢?
第三条:还回家吗?
第四条:还要我么?
第五条:不要了?行,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当面说。
令抒忍俊不禁,“哎你别生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山里信号不好,我还在深山呢;不过我道歉,我在听故事,听入迷了,没听见手机响。”
“听什么故事?”
“我在荷花池碰见了赵先生,他邀请我一起,现在我们坐船正往山下走。”
郁萍知沉默片刻,问:“赵西觉么?”
“对呀,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我感觉结局不大好,令人悲伤。不过好在是虚构的。大概是赵先生怀念那条充满烟火气和历史感的老巷吧。哎,你怎么知道是他?”
郁萍知一时不知要说些什么,又是一阵沉默。问她:“那天见过。是他主动邀请你?”
“对呀。他挺有趣的,伤春悲秋的半百老头。”
“行,那你们玩吧,结束了给我回电话。”郁萍知弄死危仪然的心都有了。和令抒挂断电话,又给彦泽去电,“去问一下,兴严和赵家近期是不是有什么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