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里的小桥园实在是一个避暑的好去处。
开车上半山腰,摇下车窗,就能感受到带着凉意的山风扑面而来。
“小小姐,到家了。”
“啊……嗯。”
叶满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下车。
古朴厚重的大门为主人敞开,门内的佣人一早便侯在那了,其中还有江婶。
江红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了,她一见到叶满,立刻上前两步去,附在她耳边说了句话。
“……好,我现在就去。”
知道是躲不掉这一遭,叶满拧眉,神色沉重了些许。
“麻烦江婶帮我照顾好他们。”叶满对着江红嘱咐道,江红无声点头。
说完,叶满便撇下众人先行一步。
带灰瓦歇山顶的门楼前,那两幢威严的石狮仿佛正注视着主人身后的来客。
“我的个乖乖……这小姑娘住这种地方?”张至不是没见过老园子,拍戏取景时时常要光顾这些地方,但是规模这么大又这么古韵别致的园林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身边的商离珏也在抬头看那雕刻着花纹的精致门楣,但没吭声。
“请二位跟我来。”江红这样说着,目光却是看向陈凯元。
陈凯元亦点头会意,知道叶满今晚大概是不再需要他了,他也冲着江红点头致意,直接回家去。
“哦,好。”张至闻言有些踌躇,甚至还想推辞,但他眼见商离珏先一步跟了上去,也只得硬着头皮往里走。
走进园中,这里的温度甚至比外头还要低上几度。
幽静的庭院内,除了活水扫过石渠时发出的叮咛,连虫声都听不到一二。方才一路上来,明明还能听到山间的虫鸣在纷纷扰扰,而此刻大门一关,竟仿佛把那些声响都关在了门外。
按理说这个园林里的水系错综复杂,又有不错的绿化面积,应该是蚊虫的天堂才对。
张至正纳闷呢,就听走在前头的商离珏开口了。
“这些水都是从山上引下来的?”
商离珏与张至一样发现了这个怪异的地方,于是向带路的江红问道。
她听到这话步子顿了一瞬,略回头,看了商离珏一眼。
不过也就一眼,江红很快又重新向前走去,边走边道:“是的,园里用水基本都来自后岭的一口山泉。”
她解释得随意,语气也淡淡的,落在张至耳中却是泼天的富贵。
从后山引水入园,绕地成溪,沁骨的泉水昼夜不息地川流在石渠间。难怪这里的空气间都带着一股微凉的水汽,即使是夏夜里也如同初春时节,而蚊虫在这样温度的水体里也根本活不成,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到处都是水流错落却连虫鸣都听不见。
可发出问题的商离珏对此显然没有那么在意,听到肯定答案后也就应了一声接着引出他的重点,问道:“我刚看叶姐姐似乎不是往这个方向来的,叶姐姐她住在哪里?”
江红没有回答他。
跨过月洞门,他们来到了一个灯火通明的院落。
虽不明显,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个空间是有别于刚才一路过来时,周边亭台楼阁的景致的。
即使延续了同样的建筑风格,却少了路边不再使用的精致宫灯,缺了墙根处粉墙跌落后透出的青灰,还有爬过青苔的古旧石板。
倒不是说眼前这屋不好,只是明显的少了那份历史的厚重感。
“二位,到了。”
江红明显并没有多待见二人,只是一板一眼地道:“请今晚先安心休息,稍后会有人将你们的行李和晚餐送过来。”
看出商离珏还想继续追问,不等他开口,江红就紧接着说道:“小小姐现在抽不开身,等明天你自然就能见到她了。”
“好,麻烦你了,替我谢过叶小姐。”张至拦下不甘心就此作罢的商离珏,先一步答道。
还算有识相的。
江红点头。
大概是看出来张至是不想惹麻烦的性子,行至门口,她又回头多说了一句。
“更深露重,又难免园内有些地方石板松动,未免客人受伤,请白天再去园中赏景吧。”
这话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张至自然能明白其中意味,连连答是。
虽然不懂这个园里到底有什么秘密可藏,但他深谙一个道理……
知道的太多,未必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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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满进红叶堂后直接就被人领着到了后间。
后间的风和轩通常是小桥园大宴宾客时才会启用的地方,平日里叶满跟大奶奶用饭也不过是在红叶堂偏殿的小圆桌上,即使是叶卿直难得回了,小桥园众人也不会开风和轩那张可容纳超二十人的大桌子吃饭。
今天小桥园里明明没有举办宴会,却把自己往那带,这叫叶满心里更拿不准大奶奶是什么意思。
“……今天还有别的客人吗?”
没忍住,叶满还是张口向带路的人确认了一句。
“没有,大奶奶只说带小小姐您过去。”
闻言,叶满低头碱默。
带路的人许是看出叶满的不安,默了一会又状似顺嘴道:“大概是大奶奶见风和轩许久未开了,想着小小姐又好长时间没回,叫您今天看个新鲜。”
叶满意思意思轻笑一声,但不再言语。
她们都心知肚明,自从叶满的大姑叶昊瑜坐上那个位置,风和轩往日逢节遇喜的热闹非凡,如今连年节时都再难得见。
迈过石底木面的门槛,从廊道进入风和轩,抬头便看到叶卿月立于“风和景明”的四字牌匾之下,正抬头看着那幅字。
轩内宽敞明亮,旧时的檀木地板仍旧光泽温润,有跳跃的烛火映在红木圆桌和旋转盘上,晶莹透亮;再往上,雕花柱上刻的是凤凰栖梧,羽翎生动、枝叶繁茂,仿佛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富丽堂皇的味道。
而牌匾下的老人已是满头银发,虽仍旧打理得一丝不苟,却不知从何时起不再强行将其染成黑色,反倒是任由岁月将它的颜色消磨褪去。
当年风和轩落成时,也正是叶卿月扫清一切障碍掌权华叶的时候。是她在此亲自提下“风和景明”四个大字,字里行间都是锋芒毕露的自得意满,哪有半分和风细雨的意思,每一笔都似有风声在呼啸,透着胜者为王的恣意畅快。
如今再看,却已经无法将这幅字和叶卿月联系在一起了。
岁月长,她已经丢掉了太多东西,包括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她并不是骤然老去的——
可回首过去,却又像是在某个无人查觉的瞬间,一夕间衰老了。
看着面前的叶卿月,叶满不禁喃喃喊了一声,“大奶奶……”
“嗯?小满回来了?”
许是听到动静,叶卿月回身,看向叶满。
她对着自己这个不算孙女的孙女总是端着最和蔼不过的笑脸,即使叶满犯了再大的错误也从没对她红过脸,连高声一些的说教都没有过。
现在也是一样,就算叶满不经她的允许动了小桥园的人,她也没有露出一丝不悦的神情,只有见到自家孩子的热切欣喜。
“嗯,大奶奶我回来了。”
叶满忙收起心里不知名的情绪,勉强笑了一下,又不敢笑得太过,怕显得自己态度不端正,认错不严肃。
看着自家孩子难得一副紧张兮兮,不敢抬头的表情,叶卿月布满皱纹的脸上无声地挂起一个更大的笑脸,轻声招呼道:“还没吃饭吧?来,先坐下吃饭。”
今早才给商离珏从医院接出来,办出院,做收尾,又因为任务还没了结的关系答应了那小孩想来小桥园小住的请求……一路从湛溪回东泉,她确实是一天都没能得空吃上一顿正经的。
可叶满自问,自己没做任何配得上这顿饭的事情。
见叶满犹豫,叶卿月抬手招呼,催促道:“快来,坐这,都是你爱吃的。”
顾不得那么多,叶满只得上前,坐在了与叶卿月相隔的空位上。
叶卿月见状顿了一下,也没再多说什么。
桌上的菜色的确都是叶满爱吃的。
可是望着那些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总给叶满一种自己这顿就是断头饭的错觉。
“7号,咱们大奶奶不会就因为我动了她的‘私兵’要把我砍头吧?”
叶满夹起一块红烧肉,一边在脑子里琢磨道。
“叶满女士,您说笑了。虽然您的这位大奶奶向来是心狠手辣,换做是别人恐怕上鸿门宴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