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的晚霞烧得通红。
铺天盖地的赤红,从天水相接处一路蔓延,像极了白日里那串刺眼得近乎流血的糖葫芦。
江风卷着潮湿腥气,将漫天晚霞吹得如烈火翻涌。
南岁菀斜倚在雕花围栏旁,灰棕色杏眼微眯。
她敏锐察觉,虞白今天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虽仍温顺候在一旁,可那双深邃眼里,却仿佛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
南岁菀今日穿一件雾蓝软缎衫,衬得肌肤如冷白覆雪。
这颜色柔和极了,在如火晚霞中,像一抹清凉江水。
她动了动身子,像只黏人猫儿,踩着细碎步子凑过去。
“在想什么呢?”
她故意用圆润肩膀轻轻撞他一下。
甜糯吴侬软语在江风里散开,带着一丝娇憨嗔怪。
虞白身子微僵。
他没像往常那样顺势揽住她,只垂着眼睫,视线落在她雾蓝衣角上。
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在宽大袖摆下无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南岁菀却不依。
她最是受不得冷落,当下伸出葱白玉指,主动环上他瘦削腰身。
隔着薄薄衣衫,她能感受到他温热体温,以及那有些僵硬的肌理。
她仰起头,鹅蛋脸上满是明媚笑意。
肉乎乎的精巧鼻梁在晚霞晕染下,显得格外端庄俏丽。
她缓缓闭上眼,长睫如蝶翼颤动,微扬粉紫双唇,等他亲吻。
可预想中的温热并未落下。
就在她闭眼瞬间,虞白猛地偏过头。
他几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生生拉开两人距离。
喉结剧烈上下滑动,带起一阵干涩刺痛。
他看着她。
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纯洁鲜活的脸庞。
那双澄澈灰棕色杏眼,像一面镜子,将他卑劣、阴暗、满身血腥的灵魂照得无处遁形。
他不敢看。
“岁岁,江风大,别闹。”
声音低哑得厉害,仿佛沙石磨砺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南岁菀扑了个空,唇齿间只亲到一缕冷冽江风。
她睁开眼,有些委屈地皱了皱肉乎乎的精巧鼻梁。
原本端庄俏脸上,此刻写满娇气与不满。
但她素来是个万事无忧的大小姐,哪里懂得他此刻正走在刀山火海之上。
她只当这脸皮薄的书生又在害羞。
“不亲就不亲嘛,小气鬼。”
她撇了撇粉唇,嘟囔着松开手。
随后又有些泄气般转过身,继续看着那烧得如血般惨烈的晚霞。
她不知道,在她转身那一刻,虞白那双深棕色眼眸里,正翻涌着怎样绝望而疯狂的爱意与毁灭。
更不知道,这漫天如血晚霞,正是整个川泽水寨最后的余晖。
江风渐渐冷了,那抹如血晚霞终于沉入滚滚江涛。
南岁菀收回视线,指尖在雾蓝衣角上轻轻摩挲,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
虞白似也察觉她低落。
他垂着眼睫,看着自己那双因常年握笔而略显苍白的手,喉结微滚。
“岁岁,”他轻声唤她,声音带着几分讨好与小心翼翼,“今儿个江上送来几条极肥美鳜鱼,我去后厨给你做鱼汤,好不好?”
南岁菀挑了挑浓黑妩媚的眉,没应声,只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
后厨坐落在水寨一角,平日里都是些粗鲁汉子在折腾。
刚走到门口,一股混杂着泥土腥气与鱼血味的刺鼻味道便扑面而来。
地上满是积水与黏湿黑色泥泞,碎裂鱼鳞在微弱烛火下泛着冰冷光泽。
南岁菀嫌恶地蹙了蹙肉乎乎的精巧鼻梁,提着雾蓝裙摆,小心翼翼踩在一块干燥碎木板上。
她懒洋洋斜倚在有些油腻的门框上,双手环胸,灰棕色杏眼一瞬不瞬盯着他。
她倒要看看,这个平日里拿本书都要净手的金贵书生,要怎么在这泥泞腥臭的地方折腾。
然而虞白没丝毫犹豫与嫌恶。
他随手扯下一条粗布,将深金棕色微卷长发随意一挽,用一根粗糙木簪牢牢簪住。
几缕碎发不听话垂落额前,平添几分落拓野性。
接着,他缓缓卷起暖棕衣袖,露出一双瘦削却线条流畅、蕴含力量的结实手臂。
“刺啦——”
一柄沉重菜刀被他稳稳握在手中。
南岁菀眼皮微跳。
她本以为他会手忙脚乱,可眼前画面却让她移不开眼。
虞白单手按住那条还在剧烈扑腾的活鱼,指节因用力微白,却稳得像一尊铁雕。
手起刀落。
刀背重重拍在鱼头,那鱼瞬间没了动静。
紧接着,刀锋贴着鱼身飞速刮过,清脆冰冷的刮鳞声在寂静后厨里格外清晰。
大片鱼鳞如雪花飞溅,落在他暖棕衣袖上,落在他清隽温润脸上。
可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南岁菀看着他微垂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