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嘻嘻比个击掌胜利的手势。有她在,这是她长大的家,有什么好怕的。
暮色渐浓,残阳如血泼洒在滚滚江面。
湿冷江风裹挟水汽扑面而来,吹得岸边芦苇沙沙作响。
南水守宽阔身躯走在最前,正挥动长刀,劈开没过膝盖的杂草。狂风猛地吹起他玄黑披风,猎猎作响。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铜铃大眼里满是粗砺关切。
“岁岁,风大。”
南水守粗声粗气嚷着,解下防风外袍,不由分说罩在南岁菀身上。
“快把外袍披上,受了凉,回房又要哼哼唧唧喊疼。”
南岁菀缩了缩脖子,娇嗔一声,乖乖任由哥哥动作。
南水守那只满是厚茧的粗粝大掌伸过来,极自然将她耳边被风吹散的碎发,轻柔别到耳后。动作有些笨拙,指甲盖里还带着林间泥色,却带着毫无保留的疼爱。
南岁菀只觉耳尖微暖,心底泛起一阵踏实甜意。
跟在两人身后的温少虞,脚步突兀顿住。
那双原本盛满温驯笑意的深褐色眼眸,在这一瞬,彻底失去焦距。
他定定看着南水守宽厚背影,看着那只粗笨却温柔的手。喉管发干,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前温馨画面扭曲、重叠。脑海深处,一幕试图遗忘却刻骨铭心的画面,翻涌上来。
父亲温琅,也是这般高大,固执严厉。每次他练剑累得瘫倒石阶,父亲总会黑着脸走来。一边骂他没出息,一边用长满老茧的粗掌,笨拙极用力揉捏他酸痛肩膀。
那时母亲刚过世。父亲打仗越来越不要命,偏偏战绩斐然,每每凯旋,眼中带着胸有成竹的狂傲。
年少气盛的温少虞站在城墙上,看着马背上威风凛凛的父亲,只以为自己太年轻胆怯,参不透父亲身经百战的胆魄。
他是被父母捧在手心健康长大的天之骄子。曾以为马蹄踏过的疆土会一直太平,父子也会一直并肩走下去。
直到那个杨柳依依的春日,阴雨连绵,空气黏腻发慌。
父亲率兵出征川泽前夕,温少虞按捺不住心头惊悸,近乎哀求劝父亲莫用那九死一生的险招。
父亲只是不耐烦挥手,嫌他啰嗦。最后冷着脸罚他闭门思过,抄写两遍兵书。
母亲过世后,他看着父亲斑白鬓角,从调皮捣蛋硬变成省心孩子。这一次,他听话留下了。
书房里熬了无数通宵,红着眼眶,一笔一划为父亲准备五十岁大寿贺礼。
耗尽心血的《沙场点兵图》,亲手描摹的父母画像,在案几铺开。寿辰前夜,画卷墨迹甚至没来得及干透。
等来的,不是得胜归来的将军,也不是热热闹闹的寿宴。
是一具盖着白布的冰冷尸身。
温少虞藏在宽大袖摆中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生生掐进肉里,掌心一片黏湿。每一次呼吸都拉扯肺腑,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他缓缓闭上眼。
黑暗中,没有父亲治愈的笑脸。只有那滩顺着桌角蔓延、最终渗入画纸墨迹的暗红血迹。
以及那具在川泽泥潭里被拼凑得残缺不全、轻得像一把枯柴的残躯。
如果那天死皮赖脸跟着去。
如果盯得再紧一点。
父亲是不是就不会死得那么惨?
巨大的负罪感死死钉在脊骨上。每动一下,都是血肉模糊的疼,在阴雨天泛着铁锈味。
他不能等,也等不起。
找挚友假扮自己,在京城风光大操大办那场虚假丧事。真正的温少虞,连命都不要,孤身一人扎进这吃人的川泽匪帮。
临行前,深宫重帏中,年迈老皇帝红着眼眶,颤抖着手拍他肩膀。
“少虞,若实在打不下来……便罢了,莫要折了温家最后骨血。”
温少虞心里清楚,罢不了。
不是为了开国大业,更不是为了加官进爵。只是要给九泉之下的爹,找一个交代。
亲手将这个让爹身首异处的肮脏泥潭,彻底撕碎、燃尽。
“呼——”
湿冷江风灌满衣袖,裹挟江水泥腥气,猛烈拍打在脸上。
温少虞长睫狠狠一颤,指尖因极度隐忍微微痉挛,终于从黏稠血海中挣脱。
不远处江滩上,碎石嶙峋。
南长生正拉着南岁菀的手,似乎说着什么趣事。
南岁菀穿一身烟粉色软绸裙,外头罩着宽大黑披风,身段愈发娇小玲珑。她微仰精致鹅蛋脸,灰棕色杏眼弯成月牙,甜糯吴侬软语在风中若隐若现。
那是他从未奢望过的、最鲜活的市井烟火气。
温少虞静静看着那对有说有笑的父女。
眼底没有阴鸷,没有疯狂,连一丝恨意都没有。
只有深不见底的悲凉。
以及,不可动摇的决绝。
他在心里平静地想:
对不起。
但我爹死得太惨了,没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这寨子,连同这鲜活的烟火气,都得烧干净。
哪怕,把命也填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