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画师?
南岁菀眼睛一亮,慢吞吞挪动步子,凑近半步。
空气里,除江水湿漉漉腥气,还多一股极淡、极清雅松烟墨香。
“喂,你会画画?”
吴侬软语里带着江南水汽的甜糯,她却偏偏扬着下巴。
虞白长睫颤了颤,缓缓抬起眼,“略懂。”
“啪!”南岁菀猛地一击掌,掌声清脆,打断周围水匪哄笑。
她蓦地转过身,扯住南长生衣袖。
“爹爹,这人我要了!我正愁没人帮我画那本川泽风物册呢,他懂行,正合适!”
南长生最见不得宝贝女儿撒娇,当即一拍大腿,粗声大笑。
“哈哈,既然岁岁喜欢,那便留下!来人,给他松绑。皮绷紧点,派几人盯着,别让这小鸡仔跑了。”
水匪一刀割断粗粝麻绳,虞白重获自由。
他浑身被绳索勒出血痕,皮肉翻卷,隐隐渗着血丝。
但他没有呼痛,只是顺从低下头,任由水匪推搡,跟着南岁菀去吊脚楼。
南岁菀叽叽喳喳盘算着,白皙指尖在空中比画,鲜活得像一株刚折下的带露桃花。
“明天跟我去西坊看染布,那里靛青色染得最地道,还要去镇东头看那棵老榕树,活了一百多年,根系都扎进江里,好看得很。”
虞白微微侧过头,安静听着,笑意腼腆,像被娇憨大小姐感染。
入夜,聚义厅里支起巨大篝火,陶罐里装满烧刀子酒,烤鱼油滴在炭火上,激起刺鼻浓烟。
水匪打着赤膊,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南水守一巴掌拍在虞白肩膀上,险些将他整个人拍进酒坛子。
“哥几个,这小子是岁岁捡回来画师!”
几个匪子没随船出海,正抠着脚,斜着眼,满脸不屑盘问虞白来历。
“画师?莫不是官府派来探子吧?”一个满脸横肉水匪啐了一口,恶狠狠盯着他。
虞白却半点不扭捏,他大方伸出双手,给众人看掌心虎口厚茧。
“各位好汉误会,在下不过是个行船清客,靠给商贾画些扇面、山水糊口。”
他笑得温和松弛,没半点读书人的酸腐清高。
“这手上茧子,皆因常年握笔研磨所致,诸位若是不信,一验便知。”
“若是不信,在下自罚三碗,给诸位哥哥赔罪。”
说罢,他端起面前那碗辛辣无比烧刀子,一仰脖,咕咚咕咚全灌下去。
烈酒入喉,呛得他剧烈咳嗽,眼角逼出一抹泪水,眼尾飞红。
可他依旧笑着,将空碗底亮给众人看。
南岁菀坐在主位上,正用箸子挑着一瓣鲜嫩江鱼肉。
她懒懒掀起眼皮,瞧见他不卑不亢,甚至几分圆滑,心里生出几分赞赏。
这白面书生,倒不是个软骨头,可没有只会掉书袋。
案首上,老爹南长生咬一大口肉,瞧着虞白跟女儿坐在一块。
这小子虽生得白净纤弱些,但喝酒爽利,说话也中听,没那些酸儒臭脾气。
和自家岁岁坐在一处,倒真像一对金童玉女,登对得很。
南水守也满意哼了一声:“这小子,还算上道。”
虞白笑着给他作揖,视线借着摇曳篝火和升腾酒气,扫过大厅。
梁柱上刀痕斑驳,定是宽背砍刀入木三分,斜劈极深,足见臂力沉猛。
大约寨子里水匪多擅长近身肉搏,臂力极大。
接着,他看着那些水匪喝得东倒西歪,互相推搡,酒液晃出陶杯,他们脚步摇摆。
下盘虚浮,重心偏后,这些人在陆地上战力,不过尔尔。
一旦上了岸,温家军铁骑几个冲锋,便能踏碎这里。
寨子东头地势开阔,利于观察江防部署。
西坊鱼龙混杂,适宜接洽潜伏在城中的旧部。
篝火摇曳,映照着虞白眉眼,愈发温顺低垂。
他仔细为南岁菀斟满酒,举杯看向那毫无防备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