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萧衍拉出一把椅子,是实验台旁边唯一一把带靠背的,椅面上还铺了一个手工缝的坐垫。
郁娇坐下来。
椅子的高度刚好让她的手肘能舒服地搁在实验台边缘,坐垫的厚度刚好抵消了硬木椅面的凉意。
心理学告诉她,这把椅子上的坐垫,可能是他专门为今天的见面准备的。
不是因为她,是因为任何一个坐这把椅子的人,他都不想让对方觉得凉。
萧衍走到小厨房,关掉电磁炉,把砂锅里的姜茶倒进一个白瓷杯里。
倒的时候用滤网滤掉了姜渣,然后把杯子放在她面前。
萧衍:“姜茶,驱寒。”
杯子的把手正好朝向她右手的方向。
郁娇盯着那个把手,他是故意的,还是习惯?
“谢谢。”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姜的辣味很足,红糖放得不多,刚好把姜的辛辣裹住,不呛,但暖。
萧衍等了一会儿,开启话题:“暴雨资本的投资意向函,昨天发过来的,邮件我看了,你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郁娇挑了挑眉:“你想象中我应该什么时候来。”
“正月十五以后。”萧衍说,“年没过完,大部分投资机构还在休假。”
“我不是大部分投资机构。”
“看出来了。”
郁娇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他没有。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来这么早?”郁娇问。
萧衍笑了笑: “好奇,但你会说的。”
郁娇默然,从进门到现在,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被他接住了,但没有一句话是被他推回来的。
这种感觉很陌生。
她把杯子轻轻放下:“萧博士,我来是想了解一下你的研究方向。”
萧衍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坐在那把唯一带靠背的椅子上,而是坐在一把圆形实验凳上。
凳子比椅子矮一截,他坐下来之后,视线刚好和她平齐。
郁娇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特意选了一把矮凳子,为了和她平视。
萧衍的语气很平和,话音稳稳落下:“我的方向是妇科慢性疼痛的药物干预,目前在做的是一个非甾体抗炎药的改良剂型,针对原发性痛经的。”
他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她看。
屏幕上是一份PPT,标题是《萘普生纳米脂质体口溶膜——剂型改良与靶向释药研究》。
郁娇看着那行标题。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她看不懂。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哈,真的是痛经,老天爷。
她接过鼠标往下翻了一页。
PPT第二页是流行病学数据。
原发性痛经在育龄女性中的发生率:45%—95%,重度疼痛占比:10%—20%。因痛经导致的误工、误学、生产力损失:每年约XX亿。
她看着那个“45%—95%”。
这个数字她不需要查也知道是真的。
烧烤店后厨,小周每个月那几天脸色白得像纸,站都站不稳,领班让她去厕所蹲一会儿,她不敢,怕被扣钱。
火锅店,领班芳姐疼得腰都直不起来,还在后厨盯着出菜,一只手按着肚子一只手看单子。
西餐厅,洗碗的阿姨从来不请假,但郁娇见过她把暖宝宝贴在工服里面,贴了整整一排。
45%到95%。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又念了一遍。
这么多人,这么多钱,这么多技术。
痛经还是痛经。
她翻到第三页。竞品分析。
市面上的主流药物布洛芬、萘普生、双氯芬酸。
优点:起效快,价格低。
缺点:胃肠道刺激,半衰期短,需要多次给药,患者依从性差。
郁娇看完了,她抬起头:“你做到哪一步了。”
萧衍:“制剂处方已经确定了,体外溶出数据符合预期。下一步是动物实验,然后是临床前安全性评价。”
“需要多少钱。”
萧衍看着她,他的眼睛里划过一丝涟漪,他直视着郁娇的眼睛确认了一下。
确认她是真的想投,确认她不是在随便问问。
然后开口:“动物实验阶段,三百万,到临床前,总共八百万。”
嗯,比霍雲霆便宜。
她把PPT往回翻了一页,停在那行“45%—95%”上:“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实验台另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很旧了,封面的边角磨出了毛边。
他翻到某一页,转过来推到她面前。
笔记本上不是实验数据。
是字,一行一行的字,字迹从稚嫩到成熟,跨越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