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黎渊送回复坦,郁娇顺势来到「十七」
叶宿早到了一个半小时。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正对门口,背对墙壁,这个位置可以第一时间看到进来的人,而对方需要在门口的光线里站一瞬,瞳孔适应室内亮度的那一瞬,表情是最真实的。
他点了一杯美式,没喝。
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是一份律所的卷宗整理表格,不是装的——他真的在整理,只是他可以选择在律所做,也可以选择在这里做,他选了这里。
郁娇推门进来的时候,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影子。
叶宿在那个瞬间抬起头。
他看到了她瞳孔适应的那一瞬。
没有表情。
不是冷漠,是一种,空白。
像是在进门之前,她把上一个场景的表情卸掉了,还没来得及换上这个场景需要的。
然后她看到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是换上去的。
叶宿也笑了,站起来:“来了。”
“等很久了吗。”
“没有,正好把这份卷宗弄完。”他把笔记本电脑转过去给她看,“实习生的日常,整理卷宗,翻译成人话就是,把律师画的鬼画符敲进Word。”
郁娇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你们律师写字都这么抽象吗。”
“比医生好一点。”
郁娇笑了一声,这一次的笑比进门时那个真。
程程过来,看到郁娇愣了一下:“郁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郁娇环顾了一圈。
店里没什么人,下午三点,学府路的人流还没上来,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耳机塞着,剩下的就是她俩了。
陆店长从后厨走出来,围裙还没解,看到她,点了下头:“来了。”
“嗯,稍等,陆哥先去忙。”
陆店长看了一样叶宿,点了点头。
“你点了什么?”郁娇问。
“美式。”
“来这里喝美式?”郁娇挑了挑眉:“程程的拿铁拉花是魔都最好的。”
“是么。”叶宿笑了一下:“那我尝尝。”
郁娇:“给他做一杯拿铁,拉个花。”郁娇想了想,转头问叶宿:“你喜欢什么图案。”
叶宿道:“树叶。”
程程讲拿铁端上来的时候,奶泡上浮着一片枫叶的拉花,边缘清晰,叶脉纤细。
叶宿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
“怎么了?”郁娇问。
“我姐以前在咖啡店打过工。”他说,“她也学过拉花,练了很久,最后只会拉爱心,拉得歪歪扭扭的,像被踩了一脚。”
他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你姐姐现在呢?”
叶宿放下手机:“嫁人了,嫁到外地,很少回来。
“郁娇,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郁娇挑了挑眉:“你已经在问了。”
叶宿笑了一下,但笑容收得比平时快:“你为什么愿意给我订私厨月餐,我们认识没多久,你对我几乎一无所知。”他停顿了一下。
“昨天你说‘对朋友都这样’,但我知道不是。”
郁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不答反问:“你知道什么。”
叶宿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
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她对黎渊不一样,他知道她说“对朋友都这样”是假的,他知道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不是欣赏,是审视,是一个老手在看另一个老手出牌。
这些话他都准备好了。
在宿舍盯着天花板裂缝的时候,他反复练过这段对话,她的反应,他的拆解,他的下一句。
但练习是一回事,她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是另一回事。
他把话头收回去,换上了那个更安全的笑容:“算了,当我没问。”
沉默了一小会儿:“你约我出来,不只是想请我喝咖啡吧。”郁娇说。
叶宿抬起头,看着她。
他准备好的答案是:“就是想谢谢你订的私厨月餐。”这个答案有分寸,不冒进。
但他没有说,他说的是一句他没准备过的话。
“律所的前辈说,我的专业能力没问题,但我说话的方式太——”
他停了一下,像在措辞。
“太圆了。”
郁娇没有接话。
“我从小就这样,想让所有人都舒服,结果就是所有人都觉得我不真。”他看着郁娇,“所以想问问,郁娇,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这不是准备好的台词。
郁娇说:“是。”
叶宿没有移开视线:“那现在呢。”
“好一点。”
叶宿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没有控制弧度,没有计算时长,就是笑了。
“那就好。”他低头喝了一口拿铁,枫叶的拉花被喝掉了一个角。
郁娇看着那个残缺的枫叶,忽然说:“你姐姐嫁人的时候,你多大。”
叶宿的手顿了一下:“十五。”
“她走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
叶宿沉默了很久:“……她说,宿宿,你要走出去。”
“我姐嫁的那个人,比她大十二岁,在省城有两套房,彩礼二十万。”叶宿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案卷,“那二十万,供我读完了高中。”
他放下杯子。
“所以我得混出来,不是想,是得。”
郁娇看着他。
她想起自己在烧烤店后厨洗盘子的时候,每个月往银行卡里存两千块,存到八万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可以来魔都了,那种“得”,她太懂了。
“你姐现在过得好吗。”
叶宿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不知道。她从来不说不好的事。”
“那就当她过得好。”
叶宿抬起头,看着她:“郁娇。”
“嗯。”
“谢谢你。”
叶宿走了,半个小时后陆店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