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命令自己。
然后他发现自己开始想得更厉害了。
这是一种他完全不熟悉的失控感,他的脑子像一台被植入了病毒的电脑,不管他打开哪个程序,最终都会跳转到同一个页面。
那个页面上有郁娇的脸。
报到那天,她站在保时捷旁边,晨光照在她肩膀上,她朝叶宿笑了一下,不是对他笑,是对叶宿。
她笑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让他胸口发闷的东西。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他,对他说叶宿很善良,她靠得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她的味道。
很淡的栀子味,混着一点柑橘。
这个味道在黎渊的回忆里被保存得异常完整,完整到他现在躺在宿舍床上,居然觉得自己又闻到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什么都没有。
黎渊把手臂从脑后抽出来,平躺,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这是他在网上看到过的、据说有助于快速入睡的姿势。
他保持这个姿势大约两分钟,然后发现自己的心跳不但没有变慢,反而越来越快,因为他在想,她今天发的那个颜文字。
(`へ??)
他没见过郁娇做出这个表情。
她在他面前从来不会露出这种带着凶凶意味的样子,她的表情管理每一帧都恰到好处。
但她在VV里会用颜文字。
黎渊的手无意识地摸到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个颜文字上,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之前的聊天记录。
很少,加起来不到五十条,大部分是她发,他回。她发三行,他回两个字。
他把每一条都重新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回枕头边。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
黎渊愣了一下,他迅速把嘴角压平,用力抿了一下嘴唇,像在抹去什么证据。
不准笑。
他又命令了自己一次。
不知道过了多久,黎渊终于睡着了。
意识沉下去的过程很慢,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不是直直地坠下去,而是晃晃悠悠地、一点一点地往下落,水很暖,不是冷的,是那种刚好比体温低半度的暖,包裹着四肢,让人不想动。
他回到了宏新小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T恤,深灰色长裤,和报到那天穿的一模一样。
然后他抬起头。
郁娇就站在他面前。
距离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楚她睫毛的弧度。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衬衫,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阿渊。”
她叫他。
声音和平时不一样,是更软的、更轻的、像在水里泡过之后拎起来还在滴水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但声音没有发出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
他也应该往后退一步的,保持距离是他最擅长的事,但他没有退,不是不想退,是脚不听使唤,他的身体在这个白色的空间里拥有了自己的意志,而那个意志显然不打算服从他用了十七年建立起来的理性。
她伸出手。
手指碰到他的耳尖。
比他想象中要热得多,她的指尖在他的耳廓上停了一下,然后顺着耳垂滑下来,动作很慢,慢到他能感受到她指腹上每一道细微的纹路。
他的耳尖在她触碰的那一刻就红了。
红得非常彻底。
她笑了。
“你在想什么?”
她问。
他回答不了。
他的心跳声在这个白色的空间里被放大了许多不是正常的放大,是那种被接上了扩音器的放大,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清晰得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鼓,而且他知道,她能听到,因为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了他的胸口,停在那里,像在听。
她的手没有收回去。
从耳垂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后颈。
她的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微微用力,把他的头往下压了一点,他比她高很多,这个动作让他不得不微微弯下腰,让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鼻尖几乎碰到鼻尖。
她没有再靠近。
她的呼吸有柑橘的味道,他之前闻到过的那种,但不是残留在空气里的,是直接呼在他嘴唇上的,带着温度和湿度。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看到了。
她的拇指从他后颈移过来,按在他的喉结上,不是用力地按,只是放着,感受那个凸起在她的指腹下上下滑动了一次、两次、三次。
“阿渊。”
她又叫了他一声,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个动作的含义太明确了,明确到不需要任何语言来解释,他的身体比他先懂了,他的手抬起来,手指碰到她腰侧的衣服,那个面料比他想象中更软,软到他的手指几乎感觉不到阻力。
他没有用力。
只是把手放在那里。
掌心贴着她的腰侧,隔着那层薄薄的面料,他能感受到她的体温从掌心传过来,那个温度顺着手腕、小臂、手肘,一路蔓延到上臂,到肩膀,到胸口。
然后他的头低下去。
嘴唇落在她的眉心。
她的睫毛在他嘴唇下方动了一下。
扫过他的下巴。
很痒。
黎渊猛地睁开眼睛。
还是那个墙壁。
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频率极高,像一只被握住翅膀的鸟在他胸腔里扑腾。
他的手还放在腹部,交叠的姿势没有变过,他把手背贴在自己的额头上,眼睛紧紧闭上。
眼前是黑暗。
和睁眼一样,黑暗里有一个轮廓。
额头到眉骨的弧度,鼻梁到嘴唇的线条,下颌收束的角度。
黎渊在黑暗中无声地骂了自己一句。
这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说脏话,哪怕只是在心里。
然后他做了一件更不像自己的事。
他没有强迫自己把那个轮廓从脑海里赶出去,他就让它待在那里,像一个被默许的入侵者,站在他理性边境的哨站里,不走了。
聊天记录里,那个颜文字安静地躺在黑暗中。
(`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