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视频被投到会议室大屏上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安静了下来。
这一次不再是那段被恶剪过的十秒。
画面从夏茗远出现在走廊尽头开始。
凌晨两点多,宿舍走廊灯光昏暗,他穿着一件宽松外套,帽檐压得很低,站在万翌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没多久,门开了。
万翌出现在画面里。
两人说了什么,视频没有声音,只能看见夏茗远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冷静,到后面慢慢失控。
然后是万翌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这就是偷拍视频里被放出来的那一段。
但完整视频里,万翌不是把他拽进房间。
而是在夏茗远转身要走的时候,伸手拦了一下。
下一秒,夏茗远甩开他的手,低头说了句什么。
万翌站在门口,没有动。
夏茗远又说了几句,情绪明显比刚才激动,最后自己进了房间。
门没有立刻关。
视频继续往后。
两分钟后,夏茗远从房间里出来,眼眶是红的,手里攥着一份纸质文件,像是被揉皱过。
万翌跟在他身后出来,似乎想说什么。
夏茗远没有回头。
然后画面结束。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廖柯翔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才小声说:“这……这不是他们发出来的那个意思啊。”
闫思宇冷笑:“他们要是发完整的,还怎么造谣?”
周既明把视频文件拖进分析软件,语气很平:“完整视频能证明,恶剪版本存在明显误导。至少从画面上看,没有所谓深夜密会,也没有亲密行为。”
魏川的脸色却没有轻松多少。
“但如果公开视频,另一个问题就会出现。”
许星辰看向他。
魏川没有绕弯:“夏茗远当晚为什么去找万翌?手里那份文件是什么?他们为什么争执?这些都会被放大。”
客厅又安静下来。
夏茗远站在一旁,脸色比刚才更白。
他看着画面里那个狼狈离开的自己,像在看一个早就被他埋掉的人重新爬出来。
万翌先开口:“文件是通告合同。”
所有人看向他。
“一个私人商务。”万翌说,“尺度有问题,报价很高。他想接,我不同意。”
夏茗远忽然笑了下:“你说得倒挺轻巧。”
万翌看向他。
夏茗远声音很低:“那时候我没工作,没镜头,没粉丝,连公司都觉得我没什么价值。一个通告摆在我面前,哪怕它烂,也至少说明还有人想要我。”
廖柯翔眼眶一下红了。
蔡柯轻轻叹了口气。
夏茗远没有看任何人,继续说道:“万翌说那个商务不适合我,说我没必要靠这种东西换曝光。我当时只觉得好笑。”
他抬头看向万翌,眼底情绪很复杂。
“你当然觉得没必要。你生下来就有选择。”
这句话落下,万翌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反驳。
因为那就是他们当时吵架的核心。
不是通告。
是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平等。
万翌有不接的底气。
夏茗远没有。
许星辰忽然理解了夏茗远为什么这么怕这段视频公开。
不是因为视频坐实了什么暧昧关系。
而是它会让所有人看见,他曾经有多狼狈。
比“靠万翌”更难堪的是,他真的曾经想靠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往上爬。
周既明推了推眼镜:“我们有两个选择。第一,公开视频,证明营销号恶意剪辑,但会连带暴露争执原因。第二,不公开视频,只对营销号提起诉讼,用律师函和平台投诉压热度,但舆论反转会慢很多。”
魏川看向夏茗远:“你自己怎么想?”
夏茗远沉默。
万翌先一步开口:“不公开。”
夏茗远猛地看向他:“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因为你不想公开。”
“那也不是你来替我说。”
“夏茗远。”
万翌声音冷下来。
“你非要把自己剖开给别人看吗?”
夏茗远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却比他更冷:“我剖不剖开,跟你有什么关系?”
万翌看着他:“有。”
“有什么?”夏茗远笑了,笑意又薄又锋利,“你是我什么人?队友?旧金主?还是又想当一次救世主?”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冻住。
这句话太难听。
万翌的脸色也一瞬间变得极差。
可夏茗远像是停不下来。
“你每次都这样,觉得自己伸手很高尚,觉得自己是在救我。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样子。”
万翌低声:“我没有觉得自己高尚。”
“那你觉得什么?”夏茗远逼问,“觉得我可怜?觉得我又要犯蠢?觉得我离了你就会往泥里摔?”
“我觉得你会疼。”
这句话出来得很轻。
夏茗远却像被按住了喉咙。
他看着万翌,所有尖锐的话都卡在了原地。
万翌也看着他,眼底压着很深的情绪。
“我不想让他们看见你疼。”
夏茗远的手指颤了一下。
可下一秒,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差点被这句话击中,脸色骤然冷下去。
“万翌,你别再说这种话。”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许星辰皱眉:“夏茗远。”
夏茗远没有回头:“我去洗手间。”
这一次,没人敢说“我陪你”。
万翌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夏茗远没有回来。
廖柯翔最先坐不住:“他不会……”
许星辰拿起手机给夏茗远打电话。
无人接听。
他脸色变了。
万翌已经转身往外走。
魏川厉声道:“万翌,你现在不能单独去找他。”
万翌脚步没停。
“我知道他在哪。”
许星辰立刻跟上:“我跟你一起。”
“不用。”
万翌回头看他。
“这次我去。”
那句话说得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意。
许星辰脚步停住。
靳南走到他身边,低声说:“让他去。”
许星辰看着万翌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半晌才低声骂了一句:“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闫思宇小声:“这话我以前经常听你说我。”
许星辰看他一眼。
闫思宇立刻闭嘴。
万翌没有去洗手间。
他直接下楼,打车去了旧训练楼。
那栋楼在公司旧址附近,早已经不再使用。灰白色外墙有些斑驳,楼下的门禁坏了一半,旁边贴着几张早已褪色的练习生招募海报。
他以前来过一次。
那时候夏茗远喝多了,站在这里的天台上吹风。
万翌问他为什么来这。
夏茗远说,这里没人认识他,也没人觉得他该成为什么样。
天台门没锁。
万翌推开时,夜风一下灌进来。
夏茗远果然在。
他坐在天台边缘不远的水泥台上,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整个人看起来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影子。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这里?”
万翌走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以前说过。”
夏茗远笑了一声:“我说过的话你倒记得挺多。”
“嗯。”
“别嗯了。”夏茗远低声说,“烦。”
万翌没有说话。
天台风很大,城市夜色铺在他们脚下。
远处高楼灯光明亮,像另一个世界。
夏茗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刚才不是去洗手间。”
“我知道。”
“我也没有想不开。”
“嗯。”
“我只是觉得很累。”
这一次,万翌没有再“嗯”。
夏茗远抬头看着远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万翌,我真的很努力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哭。
但比哭还难受。
“我努力装得体,装清醒,装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以前我觉得,只要我爬得够高,那些烂事就会被甩在后面。”
“可是没有。”
“它们一直在。”
“像一条狗一样,闻着味就追上来。”
万翌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夏茗远偏头看他,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水光。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万翌没有回答。
夏茗远也没等他回答。
“我最恨他们说得不是完全假的。”
这句话像刀。
不只扎夏茗远,也扎万翌。
“我确实靠近过你,确实利用过你,确实想从你那里得到点什么。”夏茗远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所以我连骂他们造谣都骂不痛快。”
“可我也真的努力过。”
“我不是只靠你。”
“我不是……”
他忽然说不下去。
万翌走近一步。
夏茗远立刻抬头,声音发冷:“别过来。”
万翌停住。
夏茗远盯着他:“你每次过来,我都会变得更难看。”
万翌看了他很久。
然后说:“那我不过去。”
夏茗远一怔。
万翌真的没有再往前。
他站在几步之外,像把所有想伸出去的手都压回去。
“你问我把你当什么。”万翌说。
夏茗远的手指轻轻收紧。
万翌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也不太像笑。
“以前我可能真挺混蛋。”
夏茗远没说话。
“我一开始觉得,你很聪明,也很会利用机会。你想要的东西我刚好有,我给你一点,也没什么。”
这话说得很难听。
但夏茗远没有打断。
因为这才是真话。
“后来我发现不是。”万翌继续说,“你每次拿到一点机会,都比谁都拼。你嘴上说无所谓,回头能在练习室熬到凌晨。你明明最怕被说像许星辰,还是一遍遍扒他的舞台找差距。”
夏茗远别开脸。
“我不想让你接那个商务,不是因为我觉得你不配。”
万翌声音低下来。
“是因为我觉得你不应该被那样看见。”
夏茗远眼眶一酸,立刻咬住牙。
万翌看着他。
“我以前说不明白,也做得很烂。”
“你说我像救世主,也没错。”
“我总觉得我把你拽回来就行了,可我没想过,那会不会让你更恨自己。”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哑。
“夏茗远。”
“这次不是你靠我。”
“是我选你。”
夏茗远猛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