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风吹到后半夜，冷得人骨头缝里都泛着潮意。

闫思宇那句“我得撑住”说完之后，反倒没再继续往下说。

许星辰也没有追问。

有些话，说出来已经很难，再让人剖开揉碎地解释，就显得残忍。

他只是站在旁边陪了一会儿，直到闫思宇手里的烟彻底燃尽，烟灰被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才提醒道：“下去吧，明天还有会。”

闫思宇嗤笑一声：“会会会，一天到晚不是开会就是赶通告，我上学的时候都没这么努力。”

许星辰看了他一眼：“那你上学的时候努力过吗？”

“……”

闫思宇一时哽住，半天才憋出一句：“队长，你现在说话越来越讨厌了。”

“跟你学的。”

“靠。”

熟悉的斗嘴终于让气氛松了些。

两人一前一后往楼下走，推开安全通道门时，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灯光苍白，照得闫思宇眼下那圈青色格外明显。

他到底还是累了。

这段时间连轴转，所有人都累，只是每个人累的方式不一样。

廖柯翔累了会哭，蔡柯累了会沉默，夏茗远累了会把耳机音量开到最大，万翌累了会比平时更像一块冰，靳南累了也看不出来。

至于闫思宇，他越累越像刺猬。

谁碰扎谁。

第二天上午九点，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魏川坐在长桌最前方，手边放着一沓新打印出来的行程表。

许星辰刚坐下，廖柯翔就把脑袋凑过来，小声问：“今天什么会啊？”

“资源会。”蔡柯替他回答。

廖柯翔瞬间坐直了。

这个词听起来就很沉重。

许星辰翻开面前那份表格，只看了两行，眉头就不自觉皱了一下。

靳南，音乐制作类综艺常驻飞行两期。

许星辰，个人深度访谈一期，杂志内页拍摄，品牌直播。

廖柯翔、蔡柯，团体衍生物料录制。

夏茗远，短视频平台舞蹈企划。

万翌，潮牌活动候选。

闫思宇——

空白。

许星辰的指尖停在那一栏上。

他抬头看向闫思宇。

闫思宇显然也看见了，坐姿倒是没变，甚至还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像是这件事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哟。”他拖着调子开口，“我这是放年假了？”

会议室里没人笑。

魏川看他一眼，语气还算平稳：“你原本有两个综艺邀约，节目组昨晚临时调整嘉宾阵容。”

“哦。”闫思宇点点头，“说人话。”

魏川沉默两秒：“他们觉得你目前风评不够稳定。”

“意思就是怕我发疯呗。”

“思宇。”蔡柯低声提醒。

闫思宇笑了笑，倒真没继续发作，只是把行程表往桌上一丢，“挺好，我最近也想休息。”

许星辰听得心口一沉。

他宁愿闫思宇当场拍桌子，也不太想听见他用这种无所谓的语气说话。

魏川继续往下讲后续安排，语速很快：“你们现在刚通过国民综艺打开路人盘，窗口期很短，公司会优先把最稳的资源放出去。靳南的音乐制作综艺能巩固专业度，星辰的个人访谈能稳住队长形象，其他人的物料也会陆续跟上。大家不要只盯着眼前一两次机会，团队盘子做大，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话说得很漂亮。

漂亮到几乎没有任何漏洞。

可许星辰还是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

最稳的先上。

不稳的先放。

闫思宇就是那个“不稳”。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陆续续离开。

闫思宇走得最快，椅子往后一推，连招呼都没打，转身就出了会议室。

廖柯翔看着他的背影，有点担心：“他没事吧？”

“没事。”夏茗远低头收东西，语气淡淡，“有事也不会让你看出来。”

这话倒是难得中肯。

许星辰把行程表折起来，起身走到魏川面前：“川哥，闫思宇那两个综艺真的没机会了吗？”

魏川像是早就猜到他会问，连文件都没合上：“至少这一轮没了。”

“国民综艺播出效果很好，他的词条热度也不错。”

“热度不错，不代表风险小。”

“可是如果一直因为风险不让他上，那他永远没有机会证明自己稳定。”

魏川抬头看他：“星辰，你知道公司现在最怕什么吗？”

许星辰没说话。

“最怕刚起来的团，因为某个成员一句话、一个表情、一次失控，被拖回泥潭。”魏川语气不重，却很现实，“你们已经吃过太多次舆论的亏了。荒岛事故、偷拍视频、CP 争议，哪一次不是差点把团队拖死？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路人盘，公司做保守判断，没有问题。”

“那他怎么办？”

魏川静了静：“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市场愿意承担他的风险。”

许星辰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刺耳。

市场愿意承担。

可人不是商品，不是放在架子上等估值的东西。

他还想再说什么，肩膀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靳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走吧。”他说。

许星辰回头看他：“我还没说完。”

“我知道。”靳南语气很平，“但他说的不是完全没道理。”

许星辰一愣。

靳南看着他，声音压低：“你现在继续争，只会让公司觉得你又在替别人扛。”

“我不是替他扛。”

“你是。”

靳南说得太直白，许星辰一时竟然没法反驳。

魏川看了两人一眼，难得没继续火上浇油，只说：“星辰，你是队长，不是救火队。每个人都得自己长出来。”

会议室门关上的时候，许星辰还在想这句话。

每个人都得自己长出来。

道理他明白。

可看着队友往下掉的时候，袖手旁观这种事，他好像永远学不会。

下午训练照常进行。

闫思宇没有缺席。

甚至比平时来得更早。

许星辰进练习室时，他正坐在角落看手机，耳机一边挂着，一边没戴进去，屏幕上播放的正是国民综艺里他接前辈玩笑的那段切片。

视频下面全是夸他的评论。

【他真的好会接梗。】

【以前只觉得嘴毒，现在发现是脑子转得快。】

【NOVA 这个忙内有点意思。】

闫思宇反复拖动进度条，把同一段看了一遍又一遍。

许星辰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下一秒，闫思宇头也没抬：“偷看别人手机，队长，你素质堪忧啊。”

许星辰走进去：“门没关。”

“所以你就能看？”

“我还没近视，看见很正常。”

闫思宇冷笑一声，把手机锁屏，往地上一丢：“怎么，来安慰我？”

“不是。”

“那就是来教育我。”

“也不是。”

“那你来干嘛？”

许星辰想了想，认真道：“来看看你有没有背着我们偷偷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