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们一连换了好几个故事,始终没有找到门。那种奇怪的感觉愈发强烈了。除此之外,更让我在意的是——不管走到哪儿,看到的似乎都是那几张同样的面孔。
同样的面孔,以不同的身份出现在不同的故事。那个漂亮的女孩子有时烫着长卷发,有时扎着麻花辫;那个魁梧的小伙子有时是行脚的商人,有时是佩枪的士兵;包着头巾的女人有时是农妇,有时是贵妇……不管到哪儿,我总是看见他们。角色之间的记忆似乎不共通,但长相确实完全相同。是因为找了同一批演员吗?别的世界偶尔也会发生这样的事,但只局限于极少数的人,并且多半会作为某种特殊设定出现。这里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人,刚刚还是兄弟,转眼又变成宿敌,刚刚还是姐妹,突然又成了母女……该不会,全世界就那么几张脸吧?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叔始终都是“叔”。
他的衣着虽然也会变化,但从一个故事到另一个故事,所有人都叫他“叔”,所有人都敬重他,都会在他说话的时候安静地听,会按照他的嘱托干这干那。但叔也说过,他不是主角,真正的主角暂时离开了。
在大部分故事里,超级英雄们往往被设定成有钱,或者有才华,或者又有钱又有才华的杰出人物,甚至血统高贵的皇族、神灵。他们也许会用吃汉堡喝啤酒来体现亲民随和,但不到万不得已,或者剧情需要,他们只会和与他们同阶级,或者更高层级的朋友交往。虽然这里眼下没有主角,但从这几位来来去去的老熟人的情况看来,我也能想象出主角的样子。
重复的演员,狭窄的场景,一次只能展开一个故事的世界线……与其说是面向大众,更像是为一小部分群体专门创作的作品,或者是一群爱好者为了相同的目标聚集起来,用无尽的热血和有限的资源创作出的故事。这种情况下,那个主角突然离开——
腿上好像被什么尖尖的东西刺了一下。我低头一看,那个小僵尸睁着眼睛瞪我。这么说来,他也是,到哪儿都是小僵尸,哪个故事里都是这幅打扮。他就没有别的身份吗?他难道是贯穿整个世界的核心人物吗?
小僵尸又蹦起来了,用粗短的手指戳我,指甲尖尖刺刺的,像猫爪。他蹦一下就扎我一下,嘴里还发出“叽咕叽咕”的声音。这是干嘛?什么意思?虽然不疼,但也怪烦人的。于是在他又跳起来戳我的时候,我趁机膝盖一弯,胳膊一垂,抓住了他的小手。
小僵尸一下子不动了
他的手是冷的,硬的,像一块光滑的石头。这有些让我意外,我瞥眼朝他一看——即便除去“僵尸”这个设定自带的僵硬、呆滞,也能明显地感觉到,这具小尸体停止了思考。
“叽咕”的声音消失了,视线也卡住了,他就像是个转完了发条的铁皮玩具,一动不动被我抓在手里。说起来,他之所以是“小僵尸”,是因为他在那么点大的时候就去世了吗?也是因为这个,他在这么多故事里都只有一种身份?
(这么一想,还怪可怜的呢。)
被这么一耽误,叔和薄荷巧克力已经走远了,他们要去下一个村子。我抓着小僵尸追上去。但他还是不动,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发愣。我拖起他就走。只是他的个子太矮,身体又硬邦邦的。我一站直,他就被我提着半抬起来,脚尖磨着地,拖拖拉拉。我索性把他拦腰捞起,夹在肋下。顿时,小僵尸开始挣扎了,“叽咕叽咕”响个不停。我把他放下,他不响了,但又一蹦一蹦地戳我。烦人。
我思考两秒,把那一侧的手臂稍微延长了一些,不屈膝也能抓着他,然后又伸手一捉,握住他的手腕。小僵尸安静下来了。我牵着他,往前迈了一步,他跟着我一蹦;我又迈了一步,他又是一蹦。闹了半天,他就是想被牵着吗?
我牵着小僵尸赶到村里的时候,叔正在和村人交谈。又是那几张老面孔,穿插着几个陌生人的脸。从他们的表情看来,这里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我们已经听说这件事了,”那个魁梧英俊的年轻人说,这一次他穿着老派的衬衣和西裤,“刚刚大家把附近都搜索了一遍,没有找到门,倒是裂缝又多了一些。”
叔摇了摇头:“那可糟了……既然如此,你们先回去吧,我马上切换,不能耽误大家时间。”
“你太紧张了,叔,轻松点,”另一个女孩子说,“裂缝只会越来越多,我们也阻止不了——你们忙了那么久,去我家坐会儿,喝口茶吧。”
她一说完,其他人也跟着热情邀约:“去我家吧,我家就在旁边。”“我家有刚炒好的新茶。”“去我家尝尝我娘做的点心。”
同样的场景又出现了。叔愣了一下,开口:“裂缝越来越多的话,剧情会逐渐崩溃……你们一点都不担心吗?”
村人们对视了一会儿,有人笑起来,更多的人跟着笑,笑声并不大,却像涟漪蔓延。一条小黄狗从人群里钻出来,朝着我们摇尾巴。
“就算担心,也没有办法,”一开始的年轻人说,“故事总有讲完的那一天。许多比我们更古早的故事,也一个个的结束了。我们也会和他们一样,所有的故事都一样,总有一天,会被人忘记。”
他说得没有错,从我旁观者的视角看来,确实如此——但他不是旁观者,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就显得有些奇怪。
“去休息一会儿吧,叔,”另一人又说,“你很努力了,但这些事也不是靠我们能阻止的。”
叔连连摇头:“不行,他们二人是从外面来的,不能连累他们。这里肯定存在能出去的地方……我们先走了,再去下一集找找。”
“也许这里只有入口,没有出口呢,”那个漂亮的女孩子说,“要不然,我们早就出去了……”
叔又愣了一下:“怎么可能?既然能进来,当然也能出去——而且,他不就走了吗?”
人群安静下来,气氛变得微妙。叔也察觉到了,他显得有些局促,迟疑了一会儿,转向我和薄荷巧克力:“既然这里没有……我们还是去别处吧。”
我朝他摆了摆手。
叔很意外地一顿,空白的面孔朝我转来:“怎么了?”
虽然我也不知道那些不再被讲起的故事都变成什么样了,但既然这里迟早会毁灭,不如趁这个机会,找到门之后,带着大家一起离开?
以上是我的想法。
但通过手势比划之后,似乎没人能明白。
虽然没有五官,但我明显感觉到了叔的困惑。他看看我,又看看薄荷巧克力,刚要开口,小僵尸突然蹦到他跟前,嘴里“叽咕叽咕”地响了一会儿,叔恍然大悟:“你是这个意思。”
怎么回事,看不懂我的手势,反而能听懂“叽咕叽咕”吗?
“我们出不去的,”人群嘈杂起来,“从没听说过人物可以脱离故事。”
我指了指薄荷巧克力:这家伙经常脱离故事,来我们店里吃饭。
更何况,他们现在做的也不过是原地等待——等待剧情崩塌,故事陷落,整个世界线断裂的那一天;既然没有更好的办法,为什么不直接试一试?
“但这些的前提,都是找到那扇门,”叔说,“我们现在不就在找门吗?”
我摇摇头,指向不远处的小石桥。桥沿的台阶上有一道短短的裂缝,正在朝两端延展。
裂缝是次元的破口,也就是世界线的破口——以我简单粗暴的理解,既然找不到门,那在墙上打个洞,不也是一样的吗?
而且,我见过世界线并行的样子,我每天都和无数条世界线擦身而过——剧情以外,并不是虚无。虽然不能保证绝对安全,但既然留在这里也是坐以待毙,为什么不索性冒个险?
经过小僵尸一番“叽咕叽咕”,人群又安静了,但转眼又重新吵闹起来。并不是所有人都赞同我的想法,这很正常,连我自己也没有十成把握。我转头去看薄荷巧克力,他好像走神了,望着叔,不知道在想什么。
终于,叔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然后开口:“你说让我们离开这里,但是能去哪儿呢?这里有许多故事,都需要安置,哪里又能正好有这样的空间?”
我想了想,能把大家都安置下来的空间……还确实有一个,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过去。
毕竟我只看到塔吉扬娜开了个门,仁美和林雅婷钻进去,就结束了。
小僵尸的“叽咕叽咕”停止了,人群的议论也停止了。一片沉默中,叔笑了笑。
“你说的也确实有道理,可能值得一试,”他说,“但如果真的能离开,我想先去找他,你觉得这可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