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刚说什么,”5秒结束,“谁的奶奶给谁做的?”
“Joyce的奶奶呀,”Vivian说,“我们第一天上班就很忙,好不容易到了吃饭的时候,Joyce从包里掏出这个,都愣住了。她说是早上出门的时候,奶奶给她塞包里的。奶奶花了很多心思做,还用水果拼成小动物,希望她这份工作能开心——偏偏忘记给她装个饭盒,所以挤完地铁就变成这样了。”
星链骑士又眯起了眼睛:“然后呢?你们不会一起吃了吧?”
“你怎么知道?”Vivian说,“她本来想扔了,毕竟被挤得有点恶心……我说是奶奶辛苦做的,能吃一点是一点,就把实在没法吃的部分撕下来,用我的饭和她交换,一人一半吃掉了。”
星链骑士神情复杂,像一盆没搅开的面糊,水是水,粉是粉,糊是糊,偏偏又被灌进一个盆里。
不过,听她这样说来,莫非这份三明治是给她的?我把手里的东西递给Vivian,对方却只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猜错了?
“……我一直想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味道,”星链骑士突然开口,“在我刚刚诞生,刚刚产生了一点模糊的意识的时候,看到离我很近的地方,有两个人在吃这个,看上去很开心。当时我就想,这是什么好东西,有机会一定要尝一尝……”
说着,他从我手中接过那团模糊的三明治。
“可是漫画也好,动画也好,积木小人更不用说……就算买了一样的三明治,吃到嘴里,味道都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星链骑士看着手里的东西,继续说道,“于是我又想,一定是因为我还不是真正的人,等我有了真正的舌头,一定要仔细尝一尝这个……”
什么,原来是给他自己的?早知道我就不把它拍那么扁了。我悄悄垂眼看了看他手里那团湿漉漉粘哒哒的混合物。
Vivian愣了愣,慢慢睁大眼睛:“我想起来了,好像就是那天,我们开始讨论要画一个超级英雄,要和别的角色不一样。一边吃一边说的,因为奶油太黏了,我好像还在纸上擦了擦手……那个时候只画了一个很简单的草图,原来这样你就会有意识!”
说着,她又是一愣,然后突然提高声音:“我想起来了!我后来还和Joyce一起去她奶奶家吃过饭!我知道她奶奶家在哪儿!”
“那又怎么样,”星链骑士面无表情,“我又不找她奶奶。”
“当时她是和奶奶一起住的,她只有奶奶一个亲人!”Vivian大声说道,“去她奶奶家看看吧!说不定她还在那儿!”
她的最后一个字刚说完,突然一股劲风迎面蹿起,吹得我一下子睁不开眼。又是一下子,双脚腾空,衣领被揪住,我又变成面粉袋子了;再一下子,Vivian的尖叫声响起,面粉袋子被拖拽着破窗而出,火箭似的直冲云霄——直到5秒后,飞行的速度慢下,星链骑士的声音犹犹豫豫地传来:“那……她奶奶家在哪儿?”
奶奶家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挨着田野,靠着丘陵;从Vivian的公寓过去,搭地铁要半小时,搭公交要50分钟,搭星链骑士要21秒。
那是一栋木结构的小房子,两层,独门独院,围墙和屋顶的年纪可能和奶奶一样大。星链骑士在半空绕了一圈,提着我们在院子里降落了。
院子里非常凌乱,堆满褪色的掉漆的旧家具,和破破烂烂的电器。Vivian刚要上去敲门,门自己打开了,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走了出来;一个提着油漆桶,一个提着长长短短的刷子,两人身上都落满油漆。他们的视线从我们身上扫过,在星链骑士身上一停,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对视一眼,大声笑了起来。
“兄弟,怎么穿成这副样子,你要去表演吗,”其中一个说,“这里可没人办生日派对。”
“你们在做什么?这房子在装修吗?”Vivian赶上去问,“住在这里的人呢?”
另一个人看了看她,开口:“我们是收钱干活,有人花钱雇我们,我们就来刷油漆,别的哪管那么多。你要问原来住在这儿的老太太的话,她早就去世了,房子也易主了。”
说完,两人又一前一后地走到门口一辆皮卡车旁,上车,发动,离开。
住在这儿的老太太去世了。Vivian的神色又暗淡下来,和她胸前那块咖啡渍一样垂头丧气。
“……对不起,又跑空了,”她小声说,“Joyce的奶奶去世了。我还以为至少她会知道——”
她还没说完,屋子里又传来“噼噼啪啪”的脚步声。出来的是个年轻女人,又高又瘦,皮肤黑得发亮,像一片被剪下来的锋利的影子。她穿着鲜艳的橙色背心,身前的帆布围裙洒满颜料,脚上踩着灰扑扑的人字拖,一只手里握着一大把长短粗细各不相同的画刷。一走到阳光下,她伸手扯掉头上的发带,顿时,满头蓬松柔软的卷发膨胀开来,仿佛一朵舒展的海葵。
她看到我们了,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我还以为我听错了,”女人说,“居然听到你在我家门口说话。”
说着,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熟练地往唇边一递,稍微一停,又把烟收了回去。
看到她把烟放回口袋,Vivian咧嘴笑起来:“你这是戒了还是没戒呀?如果戒了,还把烟放身上;如果没戒,又能忍住不抽。”
女人耸了耸肩。我注意到她的视线朝不远处一抬,我顺着转过头去,看到一个黑人小姑娘踩着轮滑鞋在对面空地上来回穿梭,“唰——唰——”。她穿着同样的橙色背心,大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头盔下的卷发像灌木丛一样张牙舞爪。
“为了孩子不能抽,”女人说,“偶尔心情愉快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摸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