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做些什么,能保护她不被杀死?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一股热浪如泉水般从我体内涌现。在这具狭窄的身躯里,有什么东西要挣脱,要突破,要萌发出来了。
有什么东西要生长出来了!
我的第一丝根须浅浅地刺入她的皮肤,她一下子睁开眼睛,在刀锋割开她的咽喉的前一秒。
下一秒,她的双眼燃烧起来。她伸手握住几乎贴上脖颈的刀刃,烈焰如蛇一般沿着对方的手臂攀附而上。对方在惊愕中露出了刹那的破绽。她一跃而起,周身焰光熊熊就像一团爆射的火球。她一头撞入对手怀里,眼中灼烧的火焰把目光所及之处全部点燃。世界被她炙烤,天空被她焚毁。她就是火,是光,她比年轻的太阳更滚烫,比初生的星星更灼目,她是这一刻的天地间唯一的光芒——我也要。
她太美了,我要和她一样,我要成为她那样的人!
然后,她们理所当然地获得胜利。我高兴极了,尽管她的高温让我脱水,刚长出的根须也被烧掉。她虚弱但狂喜的欢呼响起之时,我的意识再度中断。
现在想来,当时我离她那么近,如果在战斗中被她的火焰烤干,烧死,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我那数百个兄弟姐妹们之中,能顺利长大的寥寥无几。
但我活下来了。又不知多久之后,我飘荡的意识慢慢聚拢,我听到许多人在说话,在大笑。我听到有人说,这是什么。然后是一阵晃动,有人抓住了我。
“天啊,刚才就是它扎了一下我的脖子,我才醒的,”我听到她惊喜的声音,“是它救了我——它还活着吗?”
我听见一个人说,肯定死了;另一个人说,用油炸了吃吧。他们的声音飘飘荡荡,好像醉醺醺的,中间还夹杂着许多清脆的碰撞声;这里是哪儿?然后又是一阵旋转,一双粗糙的手搓掉了我的外壳。有人朝我吹了口气,说:“你可真走运,这是龙沼刺楸的种子,非常少见。在有些世界线,一株成年的龙沼刺楸会让富豪们用飞船来换。”
周围又响起醉醺醺的起哄声。一片吵闹中,我听到她问:“那它还活着吗?这是我们的第一场战斗,能赢也有它的功劳,它没事吧?”
“还活着,”那个人说,“只要给它稳定的土壤,水分和光照,马上就会发芽的;这是它生长的第一阶段。第二阶段,它会结出一个茧,本体在茧里慢慢发育。如果能顺利长大,成熟之后的个体会拥有拟态能力,能模仿它们见过的其他种族的形态,是一种有智慧和思考能力的植物。”
——是的,我后来知道了,这个啰啰嗦嗦的人是K。
我呸。
他那番话让周围的人更激动了,大呼小叫,要她把我种下去,看看能换飞船的树长什么样子。K又说,虽然龙沼刺楸发芽很快,但生长期十分漫长,需要非常细心地照料,尤其是结茧之后,一点点环境变化都会让植株枯萎,这也是种群数量稀少的原因。
“所以如果你决定要养,就得把它当成自己的孩子。说不定将来还能帮上你们的忙。”K说。我又感觉晃了一下,大概是他把我递还了过去。
周围的人还在起哄,但她的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
“今天是我们的第一场战斗,它帮我们赢了,也许是注定要成为我们的队友,”她说,“可接下去我们的故事就要正式展开了,未来还会有许多敌人,我没法为它提供一个稳定的成长环境,也没有时间照料它。如果给了它发芽的希望,又让它枯萎,那也太可怜了。”
“你可以把它在黑市卖了,”K说,“种子换不来飞船,但也能卖不少钱,它也能在有钱人的温室里长大,可以说是——”
“老板,”她打断了K,“你能照顾它吗?”
周围安静下来了。我也屏住呼吸,如果我有的话。当时我还不知道这是哪儿,但我希望能和她在一起。
“我这只有沙子,很少下雨,经常刮风,它活不下去的。”K说。
“你的店在世界线交错的角落,环境虽然恶劣,但很稳定,不是吗,”她说,“它很了不起,跟着我们经历了一场恶战,我的火焰都伤害不了它——它是一颗坚强的种子,一定能在这里顺利发芽,长大,长成一棵漂亮又威风的小树。”
“它长大后会拟态,不一定是小树。”K纠正她。
她笑起来:“好吧——它一定能长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到那个时候,我们一定也已经扬名立万,我会回来找它,感谢它让我们的故事有机会继续下去。”
于是我就被留在了这个鬼地方,被K种在一个打了孔的豁口汤盆里。
我呸。
那个豁口汤盆如今不知被塞在库房的哪个角落,可能已经被墙缝里漏进来的沙子埋了。K偶尔也会说起她,说不知道她们的故事进展到了哪里——下一句往往是威胁我,说她反正也不会来了,肯定早就忘了我这棵盆栽,我要是不听话就把我卖去黑市。我从来不信,也从来不怕,她没有再来过店里,说明太受欢迎,没时间休息。她又强壮,又勇敢,又美丽,一定有很多人喜欢她;只要有人喜欢她,她们的故事就会继续流传,她会一直守护她的世界的和平。
那些决定超短裙和牛仔帽的人,怎么可能会让受欢迎的故事终结,让强大的英雄死去?
是的,她不来店里也没关系,我已经长大了,可以去找她。只要她们的故事还在继续,我一定还会再遇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