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员的神色变得有些尴尬,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探长又拍拍他的肩:“先去病房吧,小朋友们都等着呢。”
管理员连连点头,跟着走了两步,又转过身瞪我:“你也来!带上你的点心,一起去!”
一般情况下,我只管配送,把餐点从盒子里拿出来之后,就没我的事了。像慰问病人这样的活动,不算媒体,光是随行工作人员都有一大堆,前呼后拥,七手八脚,更不需要我帮忙。不过这位探长——我上下左右看了一圈——身边空空荡荡,只带了一个管理员,连个助理都没有,也难怪会让我跟着去。
没办法,责任在我,谁让我晚点了。
我跟着他们进了医院,开始慰问。楼层按键接连亮起,金属大门关了又开。每一间病房门前都有护士迎接,然后管理员先一步走进去,把嗓子捏得像卡通片,说些装模作样的话,探长再跟着进门,摆出他的招牌pose,问候房间里的小病人。最后是我,端着餐盒分发蛋糕和饮料。小孩儿们的反应并不热烈,但也没有冷场。在不认识访客的前提下,这些一米出头的观众们给了他足够的掌声和笑声。
不过在我看来,他们喜欢蛋糕多过探长。至少蛋糕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笑了。
“别在意,毕竟你的上一次冒险,都是半个多世纪前的事了,他们不认识你也难免,”又一次进入电梯,管理员这样说道,“这次把你的故事重启,也是为了让新时代的孩子们了解你——真人电影的剧本已经在写了,到时候一上映,就让这群小兔崽子见识见识,超级英雄也不都是穿着紧身衣在天上飞的。”
这番话应该是为了安慰探长。我瞟了一眼电梯的不锈钢墙壁,倒影里的探长还是在笑,眼神平静。
“如果把我的机械马也带来,可能孩子们会更高兴些,”探长说,“会说话会变形的马,可比不认识的原住民大叔有趣多了。”
“……怎么会不认识呢,别说傻话,”管理员又露出尴尬的神色,“我们计划找的演员经常参演大火电视剧,和他搭档的都是白人影星,知名度已经很高了!虽然不是原住民……但也有1/32的血统!你看看自己的脸,不帅吗!”
探长抬手摸摸自己的脸,又掐了掐,咧嘴,龇牙,挑眉,耸鼻——然后从墙壁的反光里发现我在盯着他看,笑笑,抿住了嘴。
“从来没摸到过又软又热的脸……”他朝我回过头,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其实他不必这么介意,我见过很多第一次拍真人电影的英雄,还有第一次从黑白变成彩色的,第一次从漫画变成动画的,第一次从8位点阵变成3D动捕的……大家的反应都差不多,又摸又捏,又蹦又跳。
“别不好意思,她见得多了!”管理员说得对。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这是最后一层了,走完这里,探长在这家医院的工作就全部结束。虽然不关我的事,但我稍有些奇怪——从探长和管理员的对话听来,探长是个很多年前的超级英雄,最近才刚重启项目,所以来探访病人作为预热宣传;按常理来讲,这样的回归英雄往往更需要造势,更需要曝光。可我跟着他们跑了一圈,遇到的只有护士,护工,和完全不知道他是谁的小孩儿,连个出来要签名的粉丝都没有,连个随行的摄影师都没有,现场照片都是管理员抓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相机,见缝插针地拍的。
真人电影都要上映了,为什么宣传活动反而搞得鬼鬼祟祟,生怕被人知道?
不过,也多亏没人认识他,才能速战速决,不至于走两步就被粉丝拦下。
我跟着他们朝最后的病房走去。之前也说过,这是一家很小的医院,我们总共也就走了四五间病房。也许他们去的前几家医院也是这样的规模,所以地址才会在短时间内变了又变。不出意外的话,5分钟后我们就能离开这里,前往下一家医院——但愿他们的行程表没有拉得太长。
门口等候的护士用视线把我们上下一刮,公式化地微笑,打开门。从门口挂着的牌子来看,这里住着的患者年纪都很小,可能和刚学飞的小鸟差不多大。和之前一样,管理员先进去,来了一场失败的动画配音模仿秀;探长在他怪声怪气的介绍中走入病房,我看到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伸手摘下牛仔帽,弯腰朝小病人们致意,然后——
“哇,好土!”有孩子大叫道。
墙上的影子停了一下。
“天啊,现在还有人穿牛仔服,”另一个孩子的声音,“我爸在万圣节都不会这么打扮!”
“是新来的超级英雄吗,怎么打扮得和我奶奶看的电视剧差不多!”又一个孩子。
“哈哈哈哈!看他的靴子和马鞭,和博物馆里的一样!”
这些孩子还太小了,不但不认识探长,也不懂得礼貌。一旦有人起了头,病房里的每张床位都争先恐后地发出嘲笑声,奶声奶气的,真诚,真实,发自内心的嘲笑。
在孩子们的大呼小叫中,墙上的影子弯腰,挥手,完成了这个脱帽礼。
“看来大家都不认识我,”探长说,依然是平静的笑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布鲁斯塔探长,来自蛮荒西部,和我的搭档变形马一起守护西部的和平。我们的敌人是企图在地球开展殖民计划的邪恶吉达人,它们是一些长得像海蛞蝓的外星人,在一团粉红色大脑的指挥下入侵地球,这部分内容等电影上映后你们就能看到——”
孩子们的嬉笑声少了一些,也许是正在想象海蛞蝓星人和口香糖大脑的样子;只是还有零星几声议论:“殖民者?殖民者是什么?”“太土了吧?”“大叔演的电影,我才不看!”。管理员侧身朝我使劲打手势,我会意,立刻端着餐盒走进病房,分发蛋糕和饮料。
最挑剔的评论员也在点心登场时发出“哇——”的惊叹。我沿着床位一排一排地走,病房里逐渐只剩下咀嚼声,和“吱溜吱溜”的吸饮料声。我看到管理员把探长拉到一边,正和他小声说话;时隔多年的超英复出,把目标观众定为孩子,确实不太合适,如果主打怀旧,在成年观众群体中说不定会引发热议——
递出去的蛋糕迟迟没有被接住,我回过头,看到面前的病床上坐着一个小姑娘。她很瘦,骨架也小,显得脑袋大得惊人,她裹着医院毛毯团坐在床上,就像细口圆花瓶上插了一朵波斯菊。
她的皮肤也是泥土色,和探长一样。此刻,她睁大了圆溜溜的黑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角落里说话的两人,连我用冷饮杯子轻轻碰她都没发现。
“南迪,你不吃吗?”旁边的孩子提醒她。
她回过神了,赶紧伸手来接。毛毯下露出的一双小手又干又瘦,像荒地里的枯树。我刚要把蛋糕饮料递给她,旁边有人拦了我一下。我回头一看,是探长。他接过我手里的冷饮杯,用纸巾擦掉杯壁上的水珠,才递过去。
“不然会打湿她的小毯子。”他对我说。
好吧,他是对的,但我并不打算在我的免费服务中添加这一注意事项。
然后我走向下一张床位,探长也转身离开。然而细口圆花瓶里的波斯菊突然开口了:“你是布鲁斯塔探长。”
探长一愣——这是这家医院里第一个叫他名字的孩子,或许也是今天里的第一个。他立刻回过身,露出笑容,又扶正帽檐,亮了亮胸口的徽章:“不错。”
“你跟我爷爷给我看的漫画上长得一样,他给我讲过你的故事,”小波斯菊眨巴她漆黑的眼睛,“你的变形马呢?我想看会变形,会说话,会像人一样走路的马。”
探长又笑:“变形马今天去执行别的任务了。我不在的时候,它会替我维护蛮荒西部的和平。你也是西部来的?下一次,遇到危险的时候不要害怕,只要对着天空大喊——”
“我喊了,可是你和变形马没有来。”南迪说。她的声音又轻又细,话一出口,就被四周密密麻麻的咀嚼声淹没了。但是我听到了,探长也听到了。
“我喊了好久,变形马没有来,你也没有来,”南迪接着说道,“他们烧了我们的村子,杀了我们的家人,把我们赶出家乡的时候,你在忙着和外星人战斗吗?”
她的眉毛平静地舒展,像两片浮在水面的柳叶。
“……是这样的,我沉睡了很长一段时间,可能错过了许多事,”探长移开视线,“但危险发生的时候,一定会有超级英雄——”
“没有人,谁也没有来,”南迪握着纸杯说,“后来爷爷也不给我讲你的故事了。他说那些都是假的,都是编出来的。我再问他,他就生气,说你明明和我们一样,却穿着那些人的衣服。他的爸爸就是被穿着这样的衣服的人杀掉的,还被剥了头皮——你为什么要穿这样的衣服?为什么还要戴那些人的徽章?因为你是他们编出来的吗?”
探长看着她的小毯子,又看病床的围栏,看窗台上的仙人掌,看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目光摇晃,像路灯下的蛾子。也许他也很困惑,但就像那些穿着超短裙在天上飞的女英雄,他也决定不了自己能穿什么。
只是,女英雄的超短裙是为了吸引那些只会盯着下半身看的男观众,他的牛仔帽又是为了什么?有谁会因为他的牛仔帽和马靴喜欢他吗?
他们决定不了自己穿什么,那决定超短裙和牛仔帽的是谁?
我转向管理员,他皱着眉头,朝我疯狂打手势。我懂他的意思,把剩下的点心飞快分完。然后管理员拉上探长,我端起餐盒,在护士微笑的注视中离开病房。
“如果爷爷还在,一定不准我去看你的电影。”南迪说。这是我离开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我跟着他们走出医院大楼。两人都没说话,探长看起来有些失落,管理员忙着打电话,也没顾上安慰他。我不知道他们下一站要去哪里,就先去找来了我的摩托车。再次回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探长不见了,只有管理员站在那辆白色保姆车前,对着手机说个没完。
“对,对,是这么说的。”
“是个小孩,情绪倒也怎么激动,可能还小,无所谓。”
“是不多,但怎么说呢……总归是还有人记得。”
“是,我也这么觉得,再等等吧,再过几年。记得这回事的人肯定是越来越少的。”
“幸亏这次先来试水了,不然真上映了,搞不好要出大事。”
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我想早点把活干完。我把摩托停靠在路边,走到保姆车门前,探头朝里看,车里没人,探长不在,他的帽子掉在地上,旁边还有厚厚一堆土,不知道哪儿来的。我又走到管理员跟前,冲他挥了挥手。他被我吓了一跳,匆匆忙忙挂了电话,又瞪我一眼:“不能出个声吗?”
很抱歉,但不能。
管理员又吐了口气,表情稍微冷静了一些:“剩下的也不用送了——把单子给我,我签完你就回去吧。”
这就结束了?我把收货单递给他,转头四下看看,探长哪儿都不在,可能已经先离开了。管理员签完单子,递还给我,然后走到保姆车前,又叹口气,伸出粗短的手指,用力撕下了车门上的徽章贴纸。
这次我看清了,贴纸下面被盖住的,是另一个超级英雄的logo。
“这个项目要搁置了,下次有别的英雄需要,再找你们。”管理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