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堂儿的心里哆嗦,不知什么状况,手还拉着亦真的胳膊。
“把爪子放下来!”来者声音嘹亮,震得他耳朵疼。
跑堂的直觉肩头的骨头要断,立马松手求饶。亦真努力揉揉眼睛,这才抬眼望去,看见武官帽下的人是卢炳。
这时候卢总兵失去耐心,将伙计一脚踢翻在地,上前呵斥道:“哪个借你的胆子……”跑堂儿的意识到自己有眼不识泰山,撕心裂肺地求饶,卢总兵抬手要打,亦真阻拦,揉着太阳穴劝道,“别这样……我没带钱结账,人家不让走也没错啊……”
卢炳一时恍惚,他不曾了解过三皇子,怎料皇子竟如此忍气吞声。
“我今夜就给你送钱。”亦真说道,他俯身去扶躺在地上的跑堂伙计,那人嘴里还在念叨自己有眼不识泰山的罪过,说是免费请官爷一顿酒饭。亦真摆手,“别这么说,起来吧。”
桌上突然凭空落下两串铜板,“伙计,收钱,我付账了。”
几人昂首,只见二楼雅间门前站着一个身穿赤色长袍,系着白色披风的公子,他抱着双臂倚在栏杆前,笑意盈盈,两眸如两道弯月,齿白如珍珠,“应该够吧!”
跑堂儿的急忙收钱,四处鞠躬,借机逃回后厨。
亦真头晕眼花,他看不清二楼的人是谁,愣愣问道,“敢问您是?”
卢炳说道,“他是袁哲大人的公子袁凯。”
“多谢。”三皇子来不及打招呼,只觉胸闷气短,那点酒精似乎也在肚子里兴风作浪,忽然眼前一黑。
他再醒来的时候,看见熟悉的天花板,闻见熟悉的清苦味。
门开的声音带着阵阵秋风,他虽盖着被子也感受到一丝凉意,风铃随之而响。一声熟悉的呼唤,“醒了!”他看见了师傅,陆云乾看见人醒来,立马走到榻前切脉,听见脉象平稳,才松下一口气。
少年这时候神清气爽,环顾四周,不知自己怎么来在刑部厢房,“师傅。你这是……”
随后走进来的卢炳让他模糊记起来荣记的事情。
“三皇子在荣记晕倒了,卢总兵送你回来。”陆云乾说道。
“皇子无事便好。”卢炳也放下心来,“对了,四皇子还嘱咐属下给您看看这个。”卢炳这两天没找到三皇子的身影,正愁任务没完成,怎料中午跟袁凯吃饭的功夫就找着人了。他高兴地将嘉奖的文书递给亦真,“凶手天鼓伏法,三皇子亦受嘉奖!”
亦真愣住,他揭开身上的被子,站起身来,“天鼓……那个讲经坛的僧人……”
“是!他就是凶手!”
“他……”亦真不愿置信这样的结果,微微蹙眉,垂头无言。
卢炳收敛笑意,不解皇子因为什么哀伤。他继续履行主子交待的任务,“四皇子还说,请三皇子和陆师傅放心,两个云州来的书生不会有危险了。”
陆云乾了却一件心事,施礼道谢,“谢总兵,谢四皇子。”
卢炳傍晚还有公务,先行告退。
厢房只剩下师徒二人。陆云乾将药碗递到亦真手里,“皇子劳累过甚,要把这幅药喝完。”
亦真看见碗里的汤药熟悉又陌生,闻见习习苦味,虽然药方不同,可这种味道却是如出一辙。
他抬起药碗准备一饮而尽,陆师傅按下碗口,塞进来几块饴糖化在药汤里。
少年看着饴糖在碗里浸没,扬起嘴角,仿佛又回到了陆家药铺,他好似还能听见温客烟用研钵磨药粉的声音。
甘苦同味,一饮而尽。他抬手施礼,“多谢师父。”
“皇子言重。”陆云乾还礼。
一句“皇子”称呼,将他的回忆斩断。
陆苍林躲着不回家,灵儿回家也忧心忡忡不敢多话,陆云乾已经猜到他们惹了麻烦。而亦真竟熬得这般憔悴,晕倒在荣记,事情一定与他有牵扯。陆云乾紧蹙眉头,哽咽道,“草民斗胆……”
亦真摇头,两眼泛红,“师父,这里只有你我,也一定要这样称呼吗?”
陆云乾缄默,而后说道,“尊卑之礼本就不该逾越。”
“可那是因为我没的可选……”亦真声泪俱下,将心中哀痛与师父倾诉,“我若知道寒病痊愈之后要硬着头皮跟你们分出尊卑,我宁愿师父当初不要救我……”
“孟镝!”陆云乾听闻这句话痛彻心扉,情急之下喊出从前的名字,“你的生命来之不易,怎么能随意说出这样的话!你本就是天家之子,兜兜转转,终究要回到天家!”
“天家……”少年苦笑,泪如雨下,“可却不是家……那是只为让人爱而不得,只为让人无故生恨的宫殿……”
陆云乾从未见过他的徒弟这样哭过。遥想当初那个浑身青紫的婴孩,也只是在高烧的时候咿呀两声,用药过后就睡在温暖的臂弯里,也未曾如此用力地哭泣过。看见少年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痛哭,陆云乾心中亦是难忍,他咽下一切劝告,走上前轻拭少年脸颊的泪水,“亦真,出什么事儿了……”陆云乾扶他坐在窗前。
少年这才看见桌上敞开的食盒里还装着玉兰饼,他更觉心痛,望着师父紧锁的眉头,哽咽道来那个夏天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