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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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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天明。

孟谦将裴旻身亡的消息通知了他的眷属,一妻一妾哭天抢地,一儿一女跪地啜泣,孟谦有些过意不去,小心解释道,“昨夜刑部正在探案,不准散播案情,还望海涵。”他吩咐护卫协助裴旻的家眷处理后事,哭声还在持续地延绵,却见亦真神色匆忙地赶来。亦真耳语孟谦,黑风烈的死讯听得他头皮发麻,本来一夜未眠的疲惫瞬间消散,他有些张皇失措,可面色依旧不改,镇定片刻后,方才跟亦真说道,“先去李彦府上。”

李府厢房里的月圆之夜自是不太平。李彦特地嘱咐几个妾室不必来寻他赏月,也不准任何下人来后院厢房。天快黑的时候,陆苍林耐不住饥饿坐在圆桌前吃了些许糕点和瓜果,对面两个书生目光炯炯地望着窗外的夜色,似乎在期待,似乎在忧伤,似乎又在祈祷,苍林看得奇怪,“你们到底在担心什么?”

几盏好茶已经冷却,李彦坐在苍林身旁亦是望着书生严峻的神情疑惑,叶枫带着熬好的药推门而入,药碗搁下,开口说道,“月满已至,该告诉我下毒的人是谁了吧。”

苍林终于放下手里的点心,正襟危坐,两个书生回过神来,伍惟思看了同伴范有为一眼,尽管他们不知外面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可叶枫毕竟救了他们,让他们活到了月满,自当履行承诺。两人微微点头,答应道,“神医叶天吃的是剧毒断肠散……”

“断肠散……”叶枫上前一步,“谁下的毒?”

“是……”范有为低下头,叶枫急不可待,大声追问,“谁!”

范有为沉吟道,“是他自己……”

李彦和苍林闻言起身,“什么!”

叶枫拽住范有为的麻衣领子将他拎起来,“你在这儿耍我是不是!我师父誉满天下,京都神医,怎么可能服毒自尽!”

范有为望着叶枫眼里的泪光,面色如水一般平静,“你听我说完。”

叶枫松开手,范有为继续说道,“他去云州拿的这份毒药。”

“云州……”李彦呢喃一句,“难道……”

月满当下,云州城一如既往的流光似锦。公务出差的秦松坐在义父秦许家里吃饭喝茶,心里头装着公差任务,过节也是不踏实,望着月色,他手里举着酒盅却不曾喝上几口。秦许家里不过几尺小院,一妻一女吃过饭后自行退去厢房,留下他们爷俩闲坐小院聊天赏月。

秦松念叨一句,“义父,那个江湖有名的用毒高手唐七还在云州城里吧。”

秦许按下酒盅,微微点头,“查案都查到他头上了?他金盆洗手,退隐多年,不至于犯案吧。”

秦松说起叶天的事情,秦许呢喃,“陆云乾来京都了吗?”

秦松点头道,“叶师傅遗言就是让陆云乾接手医馆。”他挠挠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毒药,只有唐七能给我答案了……”

秦许见义子查案心切,提点一句,“唐七在东口,你还是先去打探一番再说吧。”

秦松闻言迫不及待,“多谢义父。”他准备告辞,临行之前想给义父孝敬些银两,刚要伸手掏自己的包袱,秦许轻轻按住他的手,缓缓叹了一句,“我一家不过三口人,没有下人小厮,能有几分花销。”秦松看着义父浑身麻衣,心中难过,“云州繁华之地,花销总会不小,义父何必与我推辞。”

“我已经决定了,过了这个冬天,我们就搬到西骞城。”秦许说道,“置上几亩水田,足够生活了。”

秦松意外,“义父,云州可是你的故土,怎么突然要离开呢,再说西骞临近西海,万一犯了水灾,太不安全……”

秦许摇头,“年龄大了,想寻个安静……”

秦松不解,义父不曾领过萧庭封赏,告老十余载,守在云州也无人叨扰,这还不够安静嘛。可看见秦许去意已决,不便再劝,只说自己到时候向刑部告假来送他们一家去西骞。

秦许推辞再三,到底没让义子留下银两,只是在门前嘱咐一句,“为官不易,一路小心啊。”

秦松施礼告辞,一路疾行至东口。一扇狭窄破落的木门半掩半开,微弱的烛火摇摇晃晃,秦松推开窄门,一阵干咳声传来,信步走去,屋里头坐着一个佝偻的老汉,简陋的木桌却摆着上好的酒菜,桌角倚着一根斑驳的拐杖,老汉捶捶胸口擦擦嘴,左腿横在另一张木凳上。

秦松上前一步,低着头的老汉先说了一句,“官爷,何事啊!”

秦松意外,“敢问阁下可是唐七前辈?”

老汉循声抬头,昏黄的眼睛眯着,颌下白须沾着未干的酒,咧嘴道,“官爷客气了。”黝黑的右手拎起拐杖,左手扶着板凳上的腿,秦松急忙说道,“前辈请坐,不必起身。”

老汉吃力搬动左腿,拄着拐杖使劲儿,秦松下意识去扶,摸着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前辈……”

老汉在秦松的搀扶下继续落座,笑道,“官爷又不是江湖中人,管我叫前辈却是不合规矩。”

“在下是凌九霄的徒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又怎么不算江湖中人呢。”秦松说道。

老汉再度抬头,仔细望着秦松的面庞。想当年的乱世江湖,谁人不知踏雪无痕的凌九霄,他将一生所学传给唯一的徒弟,而辞世之际,却将徒弟指给秦许为义子,江湖为之一震,不解凌九霄临终之意。十几年过去,江湖早已换了天地,无人记得曾经种种,老汉满心感慨,似乎又回到意气风发的从前,哽咽念道,“你是秦许的义子……”

秦松微微点头。

老汉斟酒饮下一杯,“秦都尉,来此何意?”

“我来同前辈讨教,世上有什么毒药能让人昏迷不醒,筋脉尽毁而终。”

老汉踌躇,“我金盆洗手多年,早就不用毒了。”

“可江湖依旧在,用毒也从未休止。”

老汉继续饮酒,秦松劝道,“唐七前辈放心,我今夜前来不算公务,前辈所言也不过闲话。”

老汉不回答,秦松恳求,“唐七前辈,看在我师父的面子上,还望点拨一二。”

秦松丝毫不提公案,只提师父与唐七的旧情,举酒的唐七犹豫不决,他当然知道官职在身的秦松绝不是来叙旧的,可既然人家已经如此这般以礼相待,自己终不能下了他的脸,“如若能致筋脉尽损,此毒应是断肠散……”

“还有比它更毒的吗?”

“人心。”

秦松了然,拱手称道,“多谢唐七前辈……”

“月满吉祥。”云州的灯火辉映着天边的皎洁。而京都的李彦府邸却是冷面相对。

范有为对着情绪激动的叶枫说道,“我为讨生活平日里在左家药房的分号当伙计,多做跑腿之事,偶然间听到一个喝号“牵机绝”的人说神医找他不问解毒之方,却求断肠之散,好生怪异。”

“何处所说?说与何人?”孟谦问道。

“那是左家宅门的内院,当时我躲在厢房窗外,只听见声音,不曾见到他们的模样。”范有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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