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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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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冷的宫道上,天色阴沉得仿若能滴下水来。

崔莺莺踩着厚底宫靴走在前头,玄青色的裙裾在风中摇曳。

赵福全弓着腰小跑着跟在身侧,双手将一份墨迹未干、尚带着几分潮气的口供呈了上去。

崔莺莺停下脚步,漫不经心地接过那几页宣纸。

薄薄的纸张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李德全攀咬出来的每一桩、每一件隐秘勾当。

她垂下眼睫,借着昏暗的天光一字一句地往下看去:

【内务府南库总管李德全招供详录】

关于贡缎倒卖与王家暗桩:

自景元元年至今,李德全利用职务之便,暗中扣下江南织造局每年上贡给宫廷的御用妆花缎、云锦共计五十三匹。其中三十匹通过城外“聚宝坊”织造铺(实为吏部尚书王元德远房亲戚名下的产业)秘密变卖,所得银两三成孝敬给永和宫贤妃娘娘作为日常份例的贴补,七成则分流入了王家位于京郊的私产账户。

内务府下辖的采买太监刘全、库房副使张贵,皆为王家安插在内廷的耳目。每逢宫中采买药材、瓷器、料作,皆会虚报两到三倍价格,吃空饷、拿回扣,具体账册藏于刘全城外槐树胡同私宅的暗格中。

关于后宫串联与传递消息:

永和宫内的小宫女碧桃(即此次被关押在偏房待审之人),实则是王家旁系送进宫的死契探子。半月前,正是碧桃借着送例汤的名义,将太后宫中关于“直隶灾情与内库空虚”的密信偷带出宫,交由李德全派专人送至王阁老府上,促成了前朝御史借大义向内务府发难的局面。

李德全手头存有王家三位核心幕僚与内廷来往的十二封亲笔信札,以及一枚刻有“王”字暗记的私印,目前全部藏于其外宅书房地砖之下的油布包内。

崔莺莺的目光在“碧桃”二字上停留了片刻,好一个永和宫,好一个王家。把手伸到内务府不说,连慈宁宫和前朝的局都敢在暗地里串联盘算。

只可惜,棋子终究只是棋子,一旦见血,最先被抛弃的也是这些的底层人。

她将口供仔细折好,递回给身侧的赵福全:“字字句句咬得倒是干净利落。派去李德全外宅搜查的人动静要快,别让王家的人抢在前头灭了口。”

“姑姑放心,奴才亲自挑了最机灵的几个暗卫,这会儿早就翻墙摸进去了,保管连一块砖缝都不放过。”赵福全连忙将口供妥善收好,小心翼翼地陪着笑。

说话间,两人已经拐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了关押着碧桃的那间狭窄偏房外。

院子里死寂一片,几个粗使太监正守在门口。见崔莺莺走来,连忙躬身行礼。

崔莺莺抬手挥退了左右,推开虚掩的房门。

那名叫碧桃的小宫女正狼狈地瘫坐在冰冷的木凳上,原本梳得整齐的双丫髻散了几缕,身上的宫装也沾了灰尘。

见有人进来,碧桃猛地抬头,眼里既惊恐又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尖叫:“你们凭什么关我?!我是永和宫贤妃娘娘宫里的人!你们这是目无中宫、以下犯上!我要见娘娘!我要去向太后告状——!”

崔莺莺慢条斯理地走进屋內,反手将木门合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犹不知死活、还在拿主子当挡箭牌的年轻宫女。

碧桃原本还想借着永和宫的势厉声叫嚷,可当对上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眸时,嗓子里的声音硬生生卡死。

崔莺莺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将那份沾着潮气的口供重重拍在碧桃面前斑驳的木桌上,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如刀:“你全家老小的姓名现在全在我手里。李德全已经招了,这是口供,你自己睁大眼睛看清楚。”

碧桃浑身猛地一颤,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目光死死盯着纸上那一行行刺眼的字眼

——从私藏贡缎到王家暗桩,再到她半月前借着送例汤偷拿慈宁宫密信的细节,桩桩件件、严丝合缝。

“不……这不是真的!他在胡说八道!娘娘不会不管我的……”碧桃吓得脸色惨白,眼泪夺眶而出,双腿发软地从凳子上滑落,膝行着想要去抓崔莺莺的裙角。

崔莺莺嫌恶地往后退了半步:“你招不招,结局都一样。你招了,我留你一条活路,把你家人摘干净;不招,你以为你现在被单独扣押在这儿,永和宫那位沉得住气的贤妃娘娘,心里会怎么想?”

她微微倾身,语气里透着股彻骨的寒意:“她只要生出一丝一毫的疑心,为了自保,就会立刻视你为弃子。到时候,不用我动手,贤妃自己就会先下手为强,让你在慎刑司里‘暴毙’身亡。横竖都是死,你是想连累满门老小给你陪葬,还是想替自己换个活法?”

偏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碧桃急促而绝望的喘息声。

那几页血淋淋的口供如同一座大山,彻底压碎了这个宫女所有的侥幸与忠心。

碧桃浑身剧烈颤抖,眼底最后的防线在“家人”二字面前彻底土崩瓦解。

她太清楚王家和后宫主子们的手段了,奴才从来只是用完即弃的物件。

崔莺莺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并不着急催促,语气轻飘飘的:“你选吧……你弟弟就在隔壁屋子……”

“你要是把内务府和永和宫来往的每一笔账、每一次传信的细节都说仔细了,我这人向来恩怨分明,就当是积德行善,保你和你全家一条活路。说么?”

碧桃眼泪夺眶而出,重重地把头叩在冰冷的地面上,带着哭腔嘶声道:“我说!奴婢全都说……求姑姑开恩,饶了我弟弟……”

偏房内,朱笔落定,沙沙的写字声终于停了下来。

赵福全将厚厚一叠刚墨迹风干的供状小心翼翼地捧起,哈着腰呈到崔莺莺面前,谄媚地笑道:“姑姑,您过目。这丫头竹筒倒豆子一般全吐出来了,连永和宫私底下跟王家搭桥的暗桩银号、递信的夹层食盒,甚至连贤妃娘娘贴身大宫女的私印样式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崔莺莺斜睨了一眼那叠厚重的纸张。

其实这上面写的是真是假、究竟有多少水分,她从头到尾根本不在乎。

这世上的罪证向来不是为了还原真相而存在的。

只要口子撕开了,黑的也能变成白的,真的假的重要吗?根本不重要。

她漫不经心地接过那份供状,随手翻了两页,目光冷淡地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供词:

【宫女碧桃供词实录】

奴婢碧桃,原是永和宫奉茶宫女,实则是王家旁系老爷暗中买下死契、秘密送进宫中充当眼线的暗桩。自入宫以来,奴婢借着伺候贤妃娘娘起居之便,暗中为永和宫与前朝王阁老府邸传递过多达十七次机密消息。

永和宫正殿西暖阁的楠木雕花暗格里,藏着一本自景元元年起便开始记账的账册。那账册是用上好的湖州竹纸所制,专门用来记录内务府南库每年流出、孝敬给永和宫的贡缎数量、变卖折现的银两流向,以及王家送进宫中的金银首饰与私人物件。

其中有三笔大宗分红,直接经由贤妃娘娘的乳母王嬷嬷之手,转存入了城南“恒昌隆”银号的一个秘密账户中,户名用的是一个叫“刘阿牛”的庄丁假名。

半月前,也就是直隶永定河大水初显溃堤之兆、户部叫穷的当口,慈宁宫太后娘娘曾召见过贤妃娘娘一次。当时太后在暖阁里屏退左右,私下向贤妃提及:“前朝国库空虚,皇上正为修河款一筹莫展,内务府那头若再拿不出银子,只怕要借题发挥,拿宗室和世家的产业开刀了。”

贤妃娘娘回宫后,立刻将奴婢秘密召至内殿,面授机宜。娘娘冷笑着说道:“皇帝年轻气盛,总想着学先帝那一套剪除门阀羽翼。哼,库里的银子和缎子,那是王家几代人盘下来的底子,凭他几道圣旨就想刮去一层皮?痴人说梦!你去,想法子把太后动怒、以及国库空虚虚实的消息透给李德全,让他派人连夜出宫,务必在三日内递到我爹(王阁老)手里。让前朝御史台的老臣们先发制人,上疏参内务府治下不严,倒逼皇帝先拿内务府的奴才开刀。只要把水搅浑,把火引到内务府这群内廷阉人身上,王家便可作壁上观,甚至能顺水推舟捞一把好名声。”

奴婢当时唯命是从,当夜便借着送宵夜例汤的由头,将这密信藏在食盒底部的夹层里,送到了内务府偏门外的李德全手中。李德全当场拿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塞给奴婢,拍着胸脯保证:“你只管回永和宫伺候娘娘,前朝的事,有王家和阁老大人顶着,内务府这边就算把天翻过来,也烧不到永和宫半片瓦!”

除此之外,永和宫私下里与王家勾连的暗桩不计其数。南书房当差的小太监小顺子、御膳房负责采买的王福海,皆是每个月初三、十八借着送瓜果和杂役的名义,将王家各房送来的密信藏在竹篮底部的夹层中,秘密呈递给贤妃娘娘。娘娘每次看完信后,皆会用铜炉将信件亲自烧成灰烬,再吩咐奴婢将炉灰倒进御花园的荷花池里,从不留半点痕迹。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愿遭天打雷劈,断子绝孙,连累满门老小死无葬身之地。求崔姑姑开恩,看在奴婢竹筒倒豆子全盘托出的份上,饶了我那个无辜的弟弟一条小命,奴婢做鬼也感激不尽……

这洋洋洒洒千字的供词,崔莺莺从头看到尾,眼底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她随手将这沉甸甸的供状往赵福怀手里一搭,语气淡淡的:“赵公公,给我看看,走吧,我们回去,我饿了。”

“哎!奴才遵命!”赵福全赶忙双手接过那卷供状,如同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般贴身收好,随后颠颠地跟上她的步子,“奴才这就让人传膳!知道姑姑昨个儿在乾清宫熬了半宿,小厨房早就备好了您最爱吃的蟹粉酥和温着的一盅燕窝呢!”

风雪交加的宫道上,崔莺莺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披风,任由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她目不斜视地朝着前的方向走去,连头也未曾回一下。

……

风雪顺着宫墙的转角刮过来,崔莺莺加快了脚下的步子,一路带着几分寒气回了宫的内室。

刚挑起厚重的明黄软帘走进去,一股暖融融的龙涎香便扑面而来。

赵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前朝回来了,正斜倚在临窗的榻上翻看几本地方上刚送来的急报。

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皮看过来,见她被冻得鼻尖微微泛红,顺手将手炉搁在一旁,朝她招了招手:“回来得倒巧,外头天寒地冻的,跑哪儿撒野去了?”

崔莺莺脱下沾了寒气的狐裘披风,随手扔给迎上来的宫女,几步走到榻边,也不客气,直接顺势在一旁坐下。

她端起桌上温热的茶盏抿了一口,将方才在南库和偏房里雷厉风行审出的大堆口供往小几上一拍,斜眼瞅着他,难得褪去了在外人面前那副冷傲狠辣的做派,语气里带了一丝极罕见的、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与试探:

“……我处理的如何?”

她虽然在底下杀伐果断、拿捏起人来毫不手软,可到底在宫里浸淫多年。今日这般大张旗鼓地把南库围了、又当众拿了内务府总管和永和宫的死契探子,动作实在太大,甚至隐隐带了点居高临下的张扬。

赵淮随手拿起桌上那叠厚厚的供状翻了两页,纸上不仅把内务府和王家的底裤扒了个干净,甚至连贤妃的密谋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看着看着,唇角渐渐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放下供状,抬眼对上她那双带着几分审视与暗暗打量的狭长眸子,突然低笑出声。长臂一捞,直接把人揽进怀里,任由她带着凉意的身子贴着自己。

“张扬?”赵淮捏了捏她微凉的指尖,语气里满是不以为意的纵容与赞赏,“朕怎么不觉得?你在南库杀鸡儆猴、在偏房敲山震虎,每一个字都戳在王家的死穴上。火候拿捏得刚刚好。”

“你要是藏着掖着,处处学那些后宫妇人温吞算计,那才叫坏了朕的大事。朕要的就是你这股不加掩饰的狠劲和张扬,就是要让后宫前朝所有人都看清楚,这宫里不仅有朕这把刀,还有你崔莺莺替朕在暗处剥皮抽筋。谁敢伸爪子,直接剁了就是,出了事,有朕在后头给你撑着,你怕什么?”

崔莺莺顺势靠进他温热的怀里,听着头顶传来的低笑,郁闷随之散去了不少。

她阖了阖眼,任由炭火的暖意将身上的寒气一点点驱散,语气里透着几分理所当然:“……嗯,算以后铺路吧……”

她在这深宫之中沉浮,从来不信什么贤良淑德的虚名。今日这一场雷厉风行的张扬做派,不仅是要把内务府和永和宫的底裤扒个干净,更是要借着这血淋淋的手段在前朝后宫彻底立威

——告诉所有人,她崔莺莺手里的刀从不长眼,谁敢在后头递爪子,那就得做好连骨带皮被刮干净的准备。

她睁开眼,微微仰起头,似笑非笑地撞进赵淮深邃的墨眸里,尾音故意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挑衅的娇纵:“所以我张扬咯?你说咯……”

赵淮看着她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娇气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重:“对,张扬得很。”

他环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将人牢牢抱在怀抱里,声音低哑而纵容:

“可朕就喜欢看你这副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样子。这后宫前朝的烂泥潭,本来就该由你这样的人来搅一搅,才算痛快。只要你高兴,别说是把南库围了,你就是要掀了永和宫的房顶,朕也由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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