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笑意加深,魔域中千倾焦土的颤动更为剧烈,似是蓄势待发,将要冲破桎梏一般。
魔女的身影化作四翅蝶飞身上空,消失于天幕。石坑内,列阵的魔将身后,一个不易被人注意的角落,面色灰败的男人浑浊的眼珠一动,眉头微皱。
漠北绝域,万魔窟。
肋生双翼的蝙蝠妖独立于峭壁之上,蝠翼展开,从魔窟顶端一跃滑翔直下,发出刺耳的长啸。
飞离之时,犹如一只被掏空的树洞般的魔窟内,一切又重归寂静。
天幕上空,魔光被重雾掩盖的瞬息,两道黑影从满地碎骨的岩壁旁闪入。
凌钺收敛羽翼,以魔的视域探查此时魔窟内的动向。
“非要弄得这么麻烦么,”祂与沈行约前后穿行在弯折的石洞甬道内,经过一处塌陷的巨大豁口,向外望去,正是魔窟下方,一路蜿蜒的碎石甬道。
“与其这样毫无头绪继续找下去,不若速战速决。”
收回目光,凌钺看向四处的石壁,漠然道:“吾可助你以内力震碎这些嶙石,解决这些魔兽不在话下。”
“不、不行,千万别!”
沈行约侧过身来,走到凌钺身前,知道一旦他们在这里动手,必然会闹出不小的动静,只怕会节外生枝。而他此行除了营救少辛之外,还有另外的打算。
沈行约一手托起遗魂珠,放在胸前照亮,感受那掌心传来的颤动。
“我怀疑,这里很可能还关押着凡人百姓,来都来了,自然是能救的都救下才够本……”
沈行约说罢,又朝前方的暗隧中钻去。
凌钺唇角轻抿,只是跟随他的脚步,不再说话。
如此片刻,沈行约头也不回问道:“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
说话间,洞窟内又有魔兽冲出,沈行约驻足观望,却见那洞窟下层的暗道一侧,洇黑的血迹蔓延开来。
“找到了!在这儿!”
待洞内重归安静后,沈行约顺着洞窟断层处的裂隙,纵身跃下,以重剑撬开封堵的巨石,霎时一股腥腐的恶臭扑面而来。
狭小的洞口不知已被血水冲刷过多少次,就连撬开的巨石里侧,都糊满了干涸发黑的血痂,沈行约双目震颤向里望去,只见狭窄石洞内一片狼藉,满是腐烂的肉块与森森白骨积成的尸堆。
视觉与味觉的双重冲击,令沈行约一时怔在原地,甚至来不及反应,骤觉眼前一片温热。
凌钺抬手遮住他的视线,冷然道:“这里没有活物。”
“走,别在此地浪费时间。”
沈行约转过头,从短暂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迅速平复了心绪,与凌钺离开,前往另一处石洞。
有了这次的经历,沈行约来到洞窟深处,更里侧的石洞前,重剑抬起之时,已做好了足够的准备面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景象。
然而凌钺只是稍一扬袖,便以内力替他挪开了门前石块。
洞口前碎石滚落,里面并没有预想的可怖景象,有的只是与死亡相随相伴的静寂。
沈行约抬步迈入,石洞四壁角落各自倚靠着数对人影,有些两两相靠,彼此紧贴;有些则贴着石壁,姿态松弛地垂着头,如同睡着了般。
直至数秒后,淡淡的腥腐气味才逐渐飘出。
沈行约上前依次探查众人的鼻息,心绪也随之沉到了谷底。他来到石洞最内侧的角落,探查那最后一对尸身。
这是依偎而死的一对夫妻,还保持着生前紧紧相拥的姿势,女人靠在男子的怀里,头颅相靠,最后一刻的神情竟显得无比从容。
沈行约催动神光,尝试唤起这对尸身的意识,然而神光注入尸身的一瞬,便淡然消散了。
一切都是徒劳。
沈行约还想再试,凌钺上前,攥住了他的手腕:“这些人已经死了。”
“我……”沈行约神情沉痛,低下了头:“如果我能早一些赶来……”
“如果你能早些赶来,早些救下这些人,便能减轻你的自疚吗?”凌钺的侧脸沉寂在黑暗中,眸光静寂。
沈行约低头沉默。
曾经无数次在战场上,他曾亲历过的血腥场面远胜此刻千倍万倍。沈行约从一开始的痛惜,再到逐渐茫然,以为久历兵戈,见惯了生死,人心也会变得麻木。可在这一刻,他仍难掩心绪沉郁,喉头滚动了下,只觉胸口发闷,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该清楚,从魔的复生之日起,往后的每一天,都会源源不断有人死去。”
凌钺冷冽的目光落在沈行约脸上,话音稍驻,语气终是缓和些许:“可这并不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