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约做了一个十分怪异的梦。

梦境的景象诡诞而扭曲，依旧是被魔气侵染的人间，天地间的一切声音都不复存在，周遭安静的可怕。

头顶上空，星轨逆着银河的走向，无数星芒缓缓坠落，而他立身高处，一身银质战甲，战袍飘飞，俯瞰地心之火横溢，充满硝烟与战争的赤州大地。

一声长嗥，鹏鸟从九重天之巅飞来，流光旋绕的赤金翎羽随之舒展，遮住了星轨的行迹。

看着这一幕，沈行约不解地皱眉，望向鹏鸟飞来的方向。

面前一道金弧忽闪，沈行约错眼一看，不知何时，萧拓已至身畔。

他的装束与以往每一次两人相见都不相同。

绣有章纹的衣袍宽大曳地，随着脚步的动作，肩甲处悬着的流苏样细黑金链微微晃动，一头黑发如瀑，半散着被一支精致的漆金细簪挽起，少许细碎的额发随风而动。

沈行约定定看着他，恍惚了许久，才注意到对方身上那气场的变化。

萧拓的神情冰冷而陌生，走近后，肋后宽大的双翼收拢，身后翎羽凋零，从他身上脱离后便绽放出如花朵般绚烂的烈焰，顷刻间又焚为灰烬，犹如天神降世。

“我一直在找你。”

沈行约朝他伸出手，“和我走吗？”

话音落时，萧拓垂眸看向他，神情带着一种陌生的审视。

在沈行约抬手触碰的瞬间，梦境再度塌陷，幻化为石窟塌毁的一刻，无数流沙裂石之中，那震颤的一瞥——

“陛下……陛下！”

沈行约蓦地睁眼，猛然惊醒了。

身边响起李肃的声音，他守在一旁，跪地将人扶起，安抚地道：“陛下，别担心，是我！一刻钟前，我把您从塌陷的洞窟里救了出来，现在这里很安全。”

沈行约摸索起身，靠坐在一块半埋在沙土里的枯石上，目之所及，是一眼望不见尽头的黄沙戈壁。

身旁，李肃拧开水壶，朝他手里塞了过去。

李肃道：“陛下，大漠里杳无人迹，入夜后恐凶险难测，眼下，麒麟又不在您身边，不妨咱们先回去，与猎妖队汇合，再商议接下来的对策。”

沈行约醒来后，思绪还停留在刚才那个梦境中，一时神思恍惚。

静等了片刻，李肃又道：“陛下？”

沈行约这才回过神，转头看了李肃一眼：“你怎么跟来了？”

大漠分别之时，李肃望着沈行约远去的背影，实在放心不下，便与猎妖队一行人辞别，追寻着沿途留下的踪迹，一路追到了碎石滩尽头。

在洞窟塌毁时，李肃不顾自身安危硬闯进去，救下了昏迷不醒的沈行约。

然而此刻，对于沈行约的问话，李肃却避而不答，吞吐道：“陛下，我刚才说……”

“你不该在这里浪费时间。”

沈行约直言戳破道。

一直以来，李肃对待他的心意，沈行约并非全不知晓。

是以，在觉察到这一点后，以往两人的相处，他都会有意保持距离，以为对方会就此作罢。

而李肃被他一句话点明了心事，明知不该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却仍忍不住道：“陛下觉得，我挂心您的安危是在浪费时间？那么您呢？像您这样，永远没有结果的一路找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那是我自己的事情。”

沈行约站起身，以背对着他，脚步渐行渐远：“与你无关。”

“您这是在自欺欺人！”

李肃在原地愣怔片刻，霍地站起，追上前道：“为了一个已死之人，您付出的已经够多了！已经够了！也是时候该停下来，好好想想往后的路该怎么走！我知道，您的心里始终放不下那个外族人，可那已经是过去了，您早该放下……就算没有他，您的身边也会有其他追随者，至少，至少还有……”

李肃仿佛拿出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将心底积压已久的话一股脑地倾吐而出，到最后一句时，他本想说‘至少还有我，会永远追随您’，可沈行约没有给他说出口的机会。

“你走吧。”

沈行约牵动嘴角，木然地道：“这又不是比赛，下场一个，还有替补顶上。”

因他这句话，李肃原本激动的神情凝固在脸上，双目现出些许茫然。

就像他听不懂沈行约的话那样，其实他们一直都是两个世界的人。

只不过，长久以来的相处，令他而忘记了这一点。

沈行约不再理会李肃的反应，随手将那水壶又递还给他，转身时李肃却叫住他：“可是……您就打算这样一直找下去吗？哪怕，您明明知道，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我说过了，”沈行约道：“那是我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