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刻，萧拓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小约……”

搭在他肩头的手抬起，萧拓以指背蹭过他的脸颊：“……别为我难过。”

“你活着我就不难过。”沈行约强忍泪水，抑制住想要抱住他，崩溃嚎啕的冲动。

低头时，一颗晶莹的泪珠坠落，没入了对方的指腹处。

“我怎么样……都不要紧，但……”

萧拓牵动唇角，露出一个微笑，声音极轻，犹如情人间的呓语：“但我爱你，我想你活下去。”

说罢，他用尽最后一丝全力推开沈行约，拔刀想要了结性命。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后方响起：

“摄赫——！”

碎石嶙峋的雪地上，两人同时转过目光。

萧拓蓦地一顿，望向那人时瞳孔微缩，眼中带着深深的震颤。

“……二哥？！”

“是我。”

摄提格从积雪的枯枝后走出，面色略带不悦，看着两人。

他的模样仍旧与生前一般，只是换了一身漆黑的服束，以往的发饰也有所改变，整个人突然现身于此，周身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气息。

“你还是不听劝告，选择和他在一起。”

摄提格皱了下眉，目光一瞥沈行约。

“我早就说过，他会害了你……”

萧拓满眼不可置信，顿咳了两声，唇角溢出血迹。

他怔怔地看着摄提格，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后者近前一步，朝他伸出手道：“跟我走，回到王庭去，别再与这个中原男人纠缠了！”

萧拓神情恍惚，眼眶一瞬变为通红。

他瑟瑟喘着气，因情绪激动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唯有踉跄的脚步不受控制，略微往前，挪动了一下。

沈行约却瞥见，摄提格露出的手臂上满布疤痕，狰狞的肌理之间，黑紫色的道道印迹若隐若现。

短短一瞬，一个更为可怕的念头自他脑海中闪过。

“不！”

沈行约当即拦住萧拓，定定看着他：“别过去！”

望着萧拓那怔忪而又悲恸的模样，沈行约只觉心痛如绞，笃定地摇头道：“他不是你二哥，你忘了吗……他已经死了！！”

萧拓神情痛苦，望向摄提格，如陷入了两难的抉择中。

“哦……？”

对面之人眉头微挑：“你打算听他的话？”

“摄赫。”摄提格朝两人望过，表情一瞬间变得冰冷无比：“你想要忤逆你的兄长吗？”

话落时分，树顶积雪塌落。

就在两人愣怔之际，摄提格却瞬移出现在萧拓身后，魔化的狰狞手掌落下，温柔地拂过他肩头残雪。

下一刻，毫无征兆地，另一只魔爪挥出，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沈行约来不及眨眼，空洞的双瞳下方，脸颊被溅上数道温热的血点。

视野忽然变得模糊，眼前的景象犹如被放大数倍，在沈行约愕然的目光中，萧拓胸前一道狰狞的血窟窿，魔爪从中穿透，带着湿漉漉的血水，微微抖动了两下。

抽出时，牵动他的血肉之躯，发出了扯断湿皮革般，黏腻的嗤啦声响。

“不、不——！”

沈行约双手抱头，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咆哮。

顷刻之间，释放的戾气如疾风荡过，赶来的麒麟石兽被这气流冲击，掼倒在地，飞出数米。

方圆几丈的位置，树木尽被折断，飞雪凝固在半空，又一瞬爆散。

沈行约的浑瞳猛一颤动，脸上现出嗜血之色，犹如地狱修罗。

他愤怒地拔出萧拓腰间金刀，狂吼着朝摄提格劈去，金刀的锋芒闪至，面前的摄提格却化为黑雾消散。

沈行约扑了个空，狠狠摔在雪地上。

身后，萧拓嗵然跪地，身体抽搐了两下，倒在了血水不断洇湿、扩散的雪泥之中。

“别……”沈行约狼狈地爬起，撑起身子，四肢百骸如被碾压般的剧痛，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朝萧拓倒下的方向爬过，“别死……求你……别这样，别离开我……”

沈行约颤抖的双手在他身上无措地摸索，试图按住萧拓胸前，那个被贯穿的、还在不断淌血的血洞，仿佛濒死之人失去理智，只一个劲拼命地按压。

温热的血水不住从他的指缝溢出，却怎么也止不住。

“别……别这样，算我求你……”

沈行约如犯了错的孩子般，埋头在对方的脖颈前，泪水夺眶而出，顷刻间模糊了视线，他两手摸索过对方的脸颊，不住拍打呼喊，蹭得萧拓冰冷的脸上满是斑驳血痕。

而他怀中抱着的人，早已没有了鼻息。

在这一刻，沈行约所在的世界犹如崩塌，眼前的景象渐渐失去色彩，变为一片死寂的水墨色。

“跟我走，离开这！”

白无相的身影闪至，来到沈行约身侧，他看了眼沈行约怀中抱着的人，冷声道：

“冷静点，他已经死了！而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和我走！”

沈行约脸上的神情尽数褪去，变为一种绝望的麻木。

他对白无相的话充耳不闻，只是轻轻抬手，以衣袖擦去萧拓脸颊的血渍。

“你在做什么？”

白无相觉察出他的反常，无法理解的同时又有些怒气：“他在死之前还希望你能活下去，你难道忘了吗？！眼下妖祸将至，你在这里守着一个死人算怎么回事？！”

沈行约依旧没有反应，仿佛已被抽空了灵魂。

他将萧拓摆为一个跪坐的姿势，与他相对时，木讷的神情忽而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你想要葬了他吗？”

白无相道：“这一点要求我完全可以帮你，就在这里，怎么样？我帮你挖出一个埋葬的墓穴，在这之后你随我离开……”

白无相看着他，等不到回应，索性转身走开，召出地下荆藤，挖出了一个丈二深坑的墓穴。

而另一边，纷飞的雪雾里，沈行约僵硬的手指摸索，掏出了衣襟里侧，揣着的那支左轮手枪，上膛。

“萧拓……”

沈行约反手抹去下颌挂着的泪痕，唇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枪口对准了心脏的位置。

“你还是不了解我。”

无数片雪花凌空坠落，在两人身侧，簌簌飘着。

沈行约双目安详地闭去，与萧拓抵着额头，食指无声扣动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