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他朝景望道:“明日再去催,实在不行,让他们将药品分装,先分一批运回来。”
“是,王上。”
三人沿着碎石滩下游,往驻地走,荤忧跟在他身后,快到分别时,萧拓又道:“明日去找巫医,看看他有什么办法能消除疫瘴。”
是夜,绥应。
四更天过,天色依旧昏沉,驻军的边城之中,此时却无一人睡着。
城头上硝烟四起,飞箭杂乱,到处都是乱哄哄的嘈响。孙隆等人登上城楼,指挥守城作战。
城外大军压境,如卷起的潮水一般,前后两次发起猛烈的进攻,如此阵仗,城内早已陷入一片恐慌与动荡,无数流民、百姓慌不择路,趁乱逃出城去,以为只要出城远离战火,就能逃出生天,然而燕军早已在城外设下埋伏,以清缴之名,行烧杀劫掠之事。
整片城野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在死人。
乱战之间,西侧城墙马面上的驻兵相继倒下。
孙隆在中央高喊:“来人!再来人!补上缺口!”
与此同时,赵驻骑马带队,在哄乱的城内指挥秩序,调遣兵将:“快!再派一队士兵去救百姓!”
赵驻下令死守城门,并朝死死扒住角门,密密麻麻的人群反复告诫:“城外都是敌兵!大家听我一句!不要出城!”
火把映照下,姜成提个药箱,颤颤巍巍地爬上城楼,险些让人当成了活靶子。孙隆忙率人掩护,一把将他提了上来。
“谁让你来的?!”孙隆朝他吼道。
他的一侧肩膀旧伤复发,又中了敌箭,距离战斗打响,孙隆在城楼指挥兵将,进行了近两个时辰的殊死抵抗,此时不论是精神,还是体力,都已濒近极限。
姜成跪地开始翻药,头也不抬地喊说:“张大人说——您受了重伤!让我先过来替您包扎!”
“伤不碍事,先别管我!”
孙隆一把将他推开:“去看那几个重伤的还有没有救!”
姜成伏身过去,查看倒地将士的伤情。方才那一番箭雨后,敌兵攻势稍停,看起来是在休整,准备开启下一轮更大的反扑。
孙隆死咬牙关,看了眼天色。
这时,负责传信的士兵来到,不敢登楼,只在缓台内侧向上张望。
传信兵报了时辰,孙隆喊道:“派往南阳的驿兵呢?怎么说?!”
“已回来了,驿兵带回口信,称:南阳郡拒不派兵支援!”
“败类!”孙隆闻言心头一梗,怒得以拳撼在墙上:“这个张叱!”
传信兵缩了缩脑袋,又朝上方喊道:“主将!张大人代我问您,要不要下令撤军?”
孙隆没有及时给出答复。
他看向城外整齐严备的燕军,目光深邃,眉头凝重地凛起。
而在此刻,城郊二里外,野地一片静谧。
不远处,一片火光忽闪,正朝着城北后山离近。
松动的黄土下,杂草晃动,一双眼睛趴在草缝里,小心地探出目光。
那人身后藏着十几个人,全是逃难的百姓和流民,他们埋伏在一个野坡后方,前后都是迫近的追兵。
“要我说,就不该让一个瞎子领道!”
人群中,一个男人的声音嚷道:“早知道这样,刚才不如死在北城壕沟里了,等仗打完,起码有人收尸!”
“别这么说,”身旁的妇人拿手肘??了他一下:“刚才他毕竟救了大伙一命。”
妇人口中的‘他’,是一个模样二十出头的瞎子青年。
青年着一身流民装束,虽落魄仍不掩其气质,他的身材修长,面庞十分俊朗,唯一让人感觉美中不足的是,这人是个瞎子——青年散乱的鬓发处,以三寸宽的白布蒙住眼睛,只露出白皙如削的下颌,鼻梁笔直,唇色红润。
与众人不同,他没有四处张望。当然,或许是因为眼睛看不见的缘故,青年表现得比这群人里的任何一个都更镇定。
他背靠土坡,长久地沉默着,脸上看不到一丝表情。
“是了!”男人冷笑一声,心知大难临头,反而豁出去想要撒气,出言讥讽道:“多活一刻少活一刻,还不都是个死?死在这荒郊野岭里,等会不是被野狗掏吃了,就是……”
“闭嘴!”青年终于忍不住开口呵斥,沉着的面庞上并不见明显怒气。
“你——!”那男人自诩年长,被他这样教训,当下反应竟是挥拳来揍,反正死到临头,顾忌全无。然而不等他的拳头落下,便见青年身手快如闪电,竟以单手扣住男人拳背,腕力一拧,男人嘴角抽搐,登时呼痛不止。
青年将他推开,退步起身,道:“你们在这等着,朕……我去看看!”
短短一瞬的变故,大伙全傻了眼,看着那青年的背影隐入夜色,只有男人抱着手腕,低声呼痛。
城北后山的山麓中,李肃带队经过。
方才,他在北门一里开外,发现了一群百姓的尸体。
这些死去的人衣衫不整,眼中满是死不瞑目的恐惧,李肃猜测,百姓们是在城后门的狗洞逃出,半路遭遇了敌兵,本想破财免灾,结果无一幸免,全部遇害。
这群人死后,敌兵在他们身上进行了疯狂的搜刮,这才造成这副惨状。
“分头行动!”李肃将队伍分开,朝其中一人道:“你再去那边看看,遇到敌兵尽量退避,不要发生正面冲突!”
首兵在马上答道:“是!”
两队人马即将分开之际,一道人影突然从后方闪出。
“李肃!”
马蹄停步,众人回过头来,首兵一手按刀,作出防备姿态。
那人空着两手,眼前蒙着白布条,并没有持武器,走到火把的亮光下,声音显得有些颤抖:“你还活着……”
待看清来人的一瞬,李肃险些从马上摔下来:“陛……陛下?!”
沈行约:“嗯。”
李肃一瞬间红了眼眶,胸中犹如波涛翻涌,飞步下马,冲上前只想把人抱住。
然而沈行约动作比他要快,截在李肃冲过来抱自己前,沈行约以拳相抵,在他肩头推了下:“做什么?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是……是!”
李肃咬了咬牙,拼命忍住想要流泪的冲动,看到沈行约眼前蒙着白布,很想开口询问,他这眼睛是怎么,受了什么伤?当日那种情况下,他又是如何绝处逢生,从那几乎不可能生还的战场上幸存下来。
李肃几乎能够猜到,从平饶到绥应的一路,他一定经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磨难,顿感心中刺痛,可沈行约并没给他发问的机会。
“还愣着干什么?看见朕还活着你不高兴?”
沈行约翻身上马,道:“去告诉孙隆,往栾城撤军,另外派出一队人,往北走半里路,救出那里的百姓。”
“是!”一队人马去了,李肃很快从那情绪的震颤中平复下来:“陛下,那您……”
沈行约眼前蒙着白布,然而并不影响视力,他拨马回身,道:“一刻钟后,从北门突破,你带出的这队人马先跟着朕,去往后山,引开埋伏在那里的驻兵。”
李肃点头,又像有些不放心。临分别前,沈行约朝身侧道:“拿个称手的家伙来。”
士兵们纷纷摸上自己的武器,争抢着递上去,李肃却折返回来,解下腰前佩刀,双手献上,道:“陛下。”
沈行约‘看’了他一眼,随手接过,朗声道:“走了!”
移时,由孙隆带队,众将士掩护着百姓,从北门杀出,有序地往绥应内郡撤离。
沈行约带领一队士兵,引开了敌军在城北后山中的驻军主力,到得高处,从那马蹄与脚步声中分析,断然道:“走!别恋战!”